Summary：众所周知，军械库里有一只〇家鲨鱼；即便是无幻魔人，生活里也需要一点软绵绵的东西。
“我昨天回家的路上领养了一只鲨鱼。”聚在一起用午餐时，结花突然说。
这句话从各个方面听起来都有点超出常识了，因此餐桌上原本天马行空的话题陡然间停了下来，军械库作战小组的其他三人都掐断了自己原本想说的句子，将目光集中到了结花的身上。
“一只什么？”遥辉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有点难以置信地反问。结花却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一脸“你太大惊小怪了”的表情，平淡地重复：“一只鲨鱼。”
伽古拉的表情也很困惑。并非地球土生土长的宇宙人用力回想了一下相关常识，很确定“鲨鱼”这个物种应该是生活在海洋里的——等一下，听说海豚也有淡水亚种，那么鲨鱼会不会也有——总之，鲨鱼至少的的确确是水生动物没错，上岸之后会窒息而死的那种。
“你回家的时候会路过水族馆吗？”他因此这样问。伽古拉听说过一些经营不善的水族馆可能会向公众发起募捐，用募捐得来的款项来维持水族馆中动物的生活。捐款的人也可以指定某一个动物进行“认养”，确保自己捐出的资金可以被用在自己喜欢的动物身上。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领养了一只鲨鱼”的行为了——毕竟鲨鱼这样的水生动物不会像小猫小狗一样，被放在纸箱子里搁在路边，箱子上还写着“我很可爱，求收养”。
这样提问的伽古拉自觉自己接近了正确答案，但结花反而显得有些莫名其妙，“这跟水族馆有什么关系？”
“不是水族馆的话，要怎样才能领养鲨鱼啊？”伽古拉更加困惑了。
“它就被丢在路边啊！”结花说出了在伽古拉看来“绝对不可能”的那种答案，“被放在一个大纸箱里，扔在路边的屋檐下面，上面写着‘因为搬家的缘故不能留在家里了，希望有人能收留它’这样子。所以我就把它抱回家了！”
“啥啊？”遥辉发出了非常迷茫的声音，“为什么会有人在家里养鲨鱼啊！”
“鲨鱼也不是能放在纸箱子里的东西吧！？”伽古拉开始怀疑自己的常识了。
“我懂了。”不知道为什么，洋子的思路突然和结花跳到了一条线上，“是‘那个’鲨鱼吧。家居市场里的那种。”
这时候，结花才意识到自己的说法太容易引人误会，因此忙不迭地对着洋子点头：“没错没错！是家居市场里卖的那个鲨鱼！”
遥辉也放松了下来，一边嘟囔着“早说嘛”一边对便当里的卷心菜沙拉发起进攻；另一边的两个女孩子开始就“鲨鱼是不是很可爱”展开了讨论；只留下一头雾水的伽古拉还停留在原本迷雾重重的话题里。
“为什么家居市场里会卖鲨鱼啊？”他端着便当盒发问，然后收获了三道有些惊讶的目光。
“不会吧队长，你都不去逛〇家的吗？”首先惊呼出声的是洋子，而与此同时，结花已经放下了筷子抓起一边的手机，飞快地在搜索栏里打字。遥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有点尴尬地帮忙打圆场：“嗯……不一样的啦，比如我去商场的时候一般都是奔着自己需要的东西去的，队长应该也是这样吧？家里没有什么要添的东西的话应该也不会特意去逛……？”
结花的搜索框里很快弹出了结果，那支手机立刻就被凑到了伽古拉的面前，快得几乎令他反射性地拔出蛇心剑——当然他成功地克制住了，因此也见到了屏幕上展示用图片里，那只和生活在海洋里的凶猛鱼类差距很大的……一脸和煦地冒着傻气的毛绒鲨鱼。
“软软的，超好抱！”结花开开心心地说，“今天送去洗了，明天我就带过来！”
伽古拉还在消化“人类竟然把凶猛的掠食性鱼类的形象改造成如此人畜无害的蠢样子”这个事实，餐桌边上就又嚷开了。洋子看起来有些意动，但是仍然表示不太赞同这个提案：“军械库是工作的地方诶，把玩具拿到工作场合里来，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合适？”
遥辉提出了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拿来之后你要放哪里？你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很多东西了吧？”
结花立刻气鼓鼓地开始反驳这两个观点：“为什么不行！工作的时候也需要放松嘛！而且鲨鱼又不像样本啊电子元件啊之类的东西有特别的储存条件，当然放哪里都行啊！”
“可是你桌子上的东西也不是样本或者电子元件啊？”遥辉哪壶不开提哪壶，“说来那些堆在一起的书跟纸片到底是什么啊？”
无法继续反驳而恼羞成怒的结花气急败坏之下使用了终极技能：“队——长——”
无辜被卷进争论正中央的伽古拉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处理类似的情景了。他喝了口汤挥挥手，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后，放下碗开口：“我倒是不反对，只要不影响工作的话当然都可以带——我自己还在办公室养盆栽呢，没理由不让队员带自己喜欢的东西来。”
“耶——”结花开心地高高举起双手，做了个庆祝的姿势，“队长最好了——”
因为“队长最好了”，所以第二天里，伽古拉一进办公室的大门，就不得不和被放在正对着大门口那张桌子上、占据了大半个桌面的毛绒鲨鱼大眼瞪小眼。它刚刚被结花送去洗过，就像任何一个毛绒玩具一样，安静而乖巧地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看起来鲜亮又蓬松，外侧特制的蓝灰色短毛布料很柔顺，泛着一点光泽。实物和昨天在图片上见到的样子没什么差别，作为玩具，它已经被人为地钝化了真正的鲨鱼在外形上所有富含攻击性的特征，显得圆滚滚胖乎乎，黑线匝出来的小黑眼睛定定地盯着一个方向，两排弧线圆润的柔软布片充当牙齿，中间夹着合不起来的粉色嘴巴。
的确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伽古拉打量了这只鲨鱼一会儿，做出了结论。好像有点理解了，这就是地球流行文化中所谓的“蠢萌”吧？
他自己对这种大概更受小姑娘欢迎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与地球人略有差异的审美也令他没能从它上面找出多少“可爱”的要素来。比起毛绒鲨鱼，还是宇宙鲨鱼在伽古拉眼里更具有实用性——小的时候能当宠物养，长大了之后放出去就是怪兽兵器，而这样的毛绒鲨鱼除了“毛绒好抱”之外基本一无是处，只能当个摆件。伽古拉在很短的时间里便将这东西定义为“无用的大型装饰品”，但还是在它面前站了有一段时间，自我博弈要不要也买个一样的来。
他觉得御言可能会喜欢这个，但是这么大很难带着宇宙旅行。
打断了伽古拉对故人思考的是从另一边自己的冷柜边上钻出来的结花。很多时候看起来都完全只是个小姑娘的科学工作者发现了军械库的队长已经在在毛绒鲨鱼面前沉思了许久，于是兴致勃勃地凑上来：“队长早上好！小鲨鱼是不是特别可爱！！”
“嗯……早……”伽古拉把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抽出来，选择性地忽略掉结花意图从他身上获得的情感认同，顾左右而言他，“这鲨鱼，昨天看图的时候我以为不会有这么大。”
说着，他用双手比划了大概一个便当盒的大小：“我以为这么大就顶天了。”
“店里也有小号的。”结花开开心心地从桌子上把鲨鱼捞起来，“小号的那种大概就不至于因为前主人搬家而被放弃了吧。不过尺寸太小可没法这样抱住！”
她非常开心地给了毛绒鲨鱼一个大大的拥抱，双手紧箍在它三角形背鳍的上方一点，让整体是梭子形的玩具中间多了个勒痕——但当她很快松开手的时候，那个勒痕又因为填充物的回弹而消失了。鲨鱼还是原来的鲨鱼，没有因此变得更傻，也没有看起来聪明些。
紧接着，结花就以推销自己奇怪饮料的那种热情开始向军械库队长，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大概）男子，推销这个毛绒鲨鱼。她轻轻松松地把玩具翻了个身，捏着它的两个胸鳍，让它做出了一个类似“张开双臂”的姿势，用洁白而圆鼓鼓的肚皮那一面对着自己的上级领导，然后迅速地凑过来，把毛茸茸直接怼到了伽古拉的胸口上：“队长也抱抱看！抱起来真的很舒服！”
这与拗不拗得过没关系，在军械库做队长的伽古拉早已经学会了通过适当的屈就来调和上下级关系，也丢掉了一些没用的偶像包袱，因此即便觉得“抱抱鲨鱼”这种事有损形象，也没有太拒绝对方的盛情邀请。他顺着结花的意思把这只大概一米的毛绒玩具搂在胸前，有点惊讶于它与体积不太成比例的轻盈手感。也不知道里面的填料具体是什么材质，结花松开手，伽古拉几乎没感觉到这个玩具本身是有重量的，但并不是说它没有存在感——仅凭简单的接触也能轻易让人明白，这东西里面是实心的、被填满的，却并不是不能压缩的。它用它本身的体积满当当地填充了伽古拉的臂弯，而在伽古拉施力的时候，却也顺从柔软、几乎毫无抵抗地凹陷变形；当外力消失的时候，它又会立刻便回自己原本的样子，重新填满伽古拉给它留出来的所有空间。
大概只有地球上的小学生才会用这样的比喻，但伽古拉在这一刻真的怀疑自己抱住了一朵云。
军械库的队长一脸严肃地把它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举在手里谨慎地捏来捏去，把鲨鱼的那张蠢脸挤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然后在结花一脸“分享了好东西”的开心表情里冷静地说：“这么蓬松，这个东西大概挺易燃吧。”
结花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队长！！抱着可爱小鲨鱼的时候不要一本正经地说这么煞风景的话啦！！”
于是伽古拉从善如流——指把鲨鱼重新塞回到结花怀里——然后说：“真的要放在办公室里的话就要管好，记得不要放在电线或者高功率电器的旁边啊。小心火灾，安全第一。”
“队长太无情了！”气到跳脚的结花把鲨鱼整个举到头顶，让它居高临下地俯视伽古拉，“就不夸夸小鲨鱼可爱吗！它明明那么可爱！队长完全不这么觉得吗？！”
于是伽古拉笑了笑，拿出自己当年在宇宙各地虚与委蛇搞事情时锤炼而出的演技，至少看上去真心实意地赞同道：“可爱，可爱。结花你喜欢就好。”
结花因此心满意足地抱着毛绒鲨鱼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在短短几步路里走出了凯旋归来的气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被军械库队长以老父亲糊弄女儿一般的态度认真地敷衍了。
一只毛绒鲨鱼的到来在军械库里掀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主要是因为，结花会明里暗里地逼迫所有见到这个玩具的人夸它可爱。但又因为伽古拉已经成功过关；洋子似乎真心觉得它可爱，夸赞起来毫无压力；叶虎先生得到了伽古拉的透题，在第一个照面的时候就脱口而出一句“蛮可爱的”，从而让结花心满意足；所以最终的受害者只有遥辉一个。
“为什么结花觉得那个鲨鱼可爱啊。”沮丧的遥辉跑来跟军械库队长吐苦水，“我的意思是，客观上来讲，它确实挺可爱的，但我想不通为什么结花会觉得它可爱！”
被大量文书工作折磨了一遍又一遍的伽古拉抱着双臂，斜靠在墙上，等着嗡嗡作响的咖啡机往杯子里吐出能让他打起精神完成接下来工作的动力源，没精打采地回答：“结花也是女孩子嘛。女孩子大多都喜欢那类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没什么好惊讶的。”
然后他想起碧兰奇，于是默默地在“女孩子”前面偷偷加了个“地球上的”定语。
遥辉看起来还是很不服气：“普通的女孩子大概是这样的，可那是结花啊！”他向着办公室里的冰柜比划了一下，“结花喜欢的不应该是，那样的，非常大的，看起来很凶的……”
杯子里响起了汩汩的水声，咖啡的香气开始在附近飘散。伽古拉皱了皱眉，认为遥辉完全可以直接把怪兽那个词说出来，但他没去提醒。
“这怎么说呢？”他思索了一下，在水声中开口，“喜好这种东西蛮私人的，别人不好说什么。但也没人规定喜欢怪兽的人不能喜欢毛绒玩具吧？一个人确实可以既喜欢这个又喜欢那个，哪怕这两个东西看起来完全相反。这很难解释。”
遥辉的脸皱成了一团：“……嗯……倒也是……但还是有点奇怪——队长你知道结花给它取名字了吗？”
“嗯？”伽古拉没跟上这个话题。这是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情。他会给自己的刀剑命名，应该也会给完全由自己制造出的怪兽命名，如果他养了个宇宙鲨鱼，或许也会为了方便称呼而给它取一个个体名——但给毛绒玩具，一个无用的大型装饰品，命名？伽古拉不会这么做，所以他没能第一时间理解到遥辉口中的“它”指什么。
“就是那只鲨鱼。”意识到这一点的遥辉进一步地解说，“结花和洋子前辈商量了一下，决定叫它‘璃绪酱’。”他陈述了这个事实，并且明显地表现出对此非常困惑，“结花也就算了，洋子前辈也……女孩子都会给自己喜欢的玩具取名字的吗？”
伽古拉也很茫然。伽古拉也不知道。但伽古拉是军械库队长。伽古拉不能露怯。
于是他露出了很能唬人的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去谈个恋爱吧，遥辉。说不定你就明白了呢？”
然后他拍了拍年轻队员的肩膀，端走了咖啡，只给对方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独留他一个人在困惑与茫然中徘徊。
“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啊队长！”他提高了音量追问。伽古拉没理他。
我哪知道啊。伽古拉在心里说。我也没谈过恋爱啊！
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伽古拉突然做了三天“甩不脱的凯在他身边环绕立体声地吹奏欧布之歌”的噩梦。加上赛文加出动迎击怪兽之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资产损失评估和后勤需求申请等着他操心，于是三天之后，他终于还是在面上显露出了点睡眠不足造成的疲态。
想当年他伽古拉斯·伽古拉也是提着蛇心剑不服就干的主，谁能想到多年之后，这样的宇宙级通缉犯竟然在案头工作上兢兢业业呢？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更加绝望的是，在今天总算见到了可以在下班时间之前完成文书工作的曙光后，他意识到，即便完成了自己也不能下班：排班表显示，今天轮到他守大夜了。
军械库作为迎击怪兽专用的武装部队，需要保持全天候24小时都有响应紧急状态的能力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此这样每人轮流夜间值班的制度也就应运而生，连队长也逃不过。
伽古拉因此唉声叹气地躲在电脑后面敲键盘，一直敲到快下班。工作快处理完了，但咖啡也喝完了，于是他起身决定给自己续一杯——反正要在办公室里待一个晚上，慢慢喝也是可以的。他因此长出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屏幕上跳动的光标附近移开，转头准备拿起自己的杯子，却发现一只毛绒鲨鱼蓝灰色的鼻尖正趴在他的马克杯把手旁边。
“队长是最近几天都没睡好吗？”拎着鲨鱼的背鳍，因此让它没有从桌子边缘落到地上去的洋子询问。
“唔。”伽古拉哼了一声，搓了搓脸，“这么明显吗？”
“‘我好困’这几个字已经写在队长憔悴的脸上了。”洋子说，“队长，今天没怎么去照镜子吧？”
崇尚精致生活的无幻魔人终于被加班怪兽（和凯）打倒了。情绪不佳的伽古拉不想谈这个问题，直接跳过了这句揶揄：“洋子，如果你工作完成了，没什么事好做的话直接下班也可以。”
理论上来讲，这应该是凶巴巴、带着点威胁意味的逐客令，但实际上，疲惫的伽古拉并没有从说话的语气中体现这一点，于是洋子不退反进，笑眯眯地试着把整只鲨鱼都揣进伽古拉的怀里：“结花认为抱着它更容易入睡，不如队长今晚试试吧？”
“这又是哪来的歪理？”伽古拉很嫌弃地一把薅过整只玩具，放在桌子另一边大堆的纸质文件上头，“我又没失眠，只是这几天工作太密集而已。”
“那队长有什么烦心事的话，也可以对它说。毛绒鲨鱼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伽古拉狐疑地看了一眼仍旧保持着笑眯眯表情的洋子，心里模模糊糊地大概有了点数。但说实话，伽古拉不怎么吃这一套，只觉得他们有那个精力做点什么事情不好，非要来关注他一个几天几夜不睡觉其实都没问题的宇宙人的身体状况（虽然他们不知道）。伽古拉现在的憔悴大多都是因为和各种烦人刁钻的表格不断搏斗而产生的，因此他也自然地将这份情绪延续了下来：
“我哪有什么只能偷偷讲的烦心事。你要是出击的时候能少剐到几栋楼，我的烦心事就少了一大半。”他故意非常不解风情地说，然后赶走了面露失望色彩的洋子。这话一半真情一半假意：少点战损就等于少点报告，确实能让他轻松很多，但他倒也确实没有完全地不在意队员们的关心。
赶走了洋子的伽古拉坐在工位上，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随着下班时间真的抵达，很快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洋子留下来的鲨鱼抱枕依然趴在纸质文件上，瞪着不太聪明的大眼睛默默看着伽古拉，后者心情不错地点了点它的鼻子，做了件平时的伽古拉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对一个毛绒鲨鱼说话。
“今天晚上就多多指教了。”他说。
负责值夜的人有一项例行任务，是确认军械库内部的闭路电视系统运行正常：要去机房仔细确认每个摄像头都能清晰准确地拍到画面，然后随机抽取几个场景倒回到之前的时间，以确定硬盘的存储功能也没问题。伽古拉像是往常值夜时的那样拿着手电摸进了机房，确认摄像头全部正常之后又随心情点开了一个画面，随心情拖动了一下进度条，偶然发现画面里的结花正把那只毛绒鲨鱼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然后自己趴在它的前面，似乎在说些什么。
闲来无事，因此自然地对无关事项产生了兴趣的伽古拉微调了一下进度条，解除了这个画面的静音模式。
“小鲨鱼，我跟你说啊，”监控里的画面只能看见结花的发顶，但伽古拉依旧能从她讲话的音调里听出委委屈屈的感情，“队长他，感觉有点不合群的样子呢。”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听见有关自己的评价的伽古拉端正了自己的态度。如果说这话的是遥辉，那估计是这小子皮痒欠练了——就他那个迟钝到毁天灭地的情商，是断然不可能自己感觉到这么纤细的问题的，所以他一定不是问题的发现者，而是谣言的散播者。但现在说这话的人是结花，女孩子在这方面总有些特别的敏锐，因此伽古拉立刻警惕了起来，开始反省自己是否有什么纰漏。
但结花趴了一会儿，伸手去拽鲨鱼的侧鳍（她似乎把这看做“拉手”的动作），又修改了自己的陈述：“或许也不能叫不合群，就是……嗯……好复杂啊……总觉得队长离我们有点远的样子。”
这个时候洋子恰巧从镜头中路过，瞥见了结花的办公桌，于是停下脚步发问：“又在和小鲨鱼人生相谈吗？”
伽古拉记得她们好像是给鲨鱼取了个名字，但现在看来，这个名字恐怕象征意义更多些，不太会出现在实际对话里。就像叶虎先生大名稻叶虎次郎，但军械库里没人称呼他为“稻叶先生”或者“虎次郎先生”一样。但拿人类和毛绒玩具相比较有点怪怪的，似乎有些对不起叶虎先生……
“在说队长的事情。”结花蔫答答地回应，“想想看，队长虽然很关心我们，却很少跟我们说他自己的事情呢。”
这句话完全是小姑娘在抱怨没得到想要的故事书的语气，让伽古拉有些忍俊不禁。但他没想到，画面中的洋子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之后，竟然凑到了结花的办公桌边上，并对这一观点表示了赞同：“确实。队长看起来就是很有故事的人呢，但既然他不想说……”
“不对啦，我不是那个意思。”结花从桌子上直起身来，“就比如遥辉会抱怨训练辛苦，洋子你会抱怨淋浴室的水压不稳定，我自己在研究卡住的时候也会到处抱怨那样。在工作的地方和亲近的同事抱怨工作上的问题是很正常的吧？可是你仔细想想，队长完全没讲过类似的话！”
洋子在原地定格了五秒钟，才犹犹豫豫地说：“好像……确实？”
“就是这样！”结花激动地拍了拍桌子。
啊，是在这方面有破绽吗？伽古拉头痛地想。
“要么就是队长觉得还和我们不熟，所以不想对着我们抱怨，但队长平时看起来跟我们也没有什么隔阂的样子。”结花开始分析，“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你们的队长并没觉得这工作辛苦到值得抱怨。伽古拉眼神无光。对这份工作足够熟悉之后，他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仗着自己强过地球人不知多少的体质把自己的角色形象活活塑造成了工作狂——
“要么就是队长已经很习惯自己消化负面情绪了！”结花如此做出结论。
伽古拉再次意识到了一个真理：地球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
但站在地球人的角度来看，真正的事实看起来比这个并不严密谨慎的推导结果更加扯淡，因此结花和洋子立刻默认刚刚的结论是正确答案，并从心理学和生涯经验等多个角度开始论证“无法及时排遣情绪的害处”一二三，同时试着寻找解决方法。接下来的部分大概不用看了：从这段影像看来，为什么快下班的时候洋子会强行让那只鲨鱼在他的办公桌上占据一个位置的原因，已经非常明显了。
结束了巡查的伽古拉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毛绒鲨鱼仍旧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目视前方。伽古拉盯着它仔细看了看，然后冷笑一声。他又不是结花那样的小姑娘，会把心里不痛快的事情倾诉给一个死物。秘密和弱点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最合适。虽然近来他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烦心事，不过结花还是有一点说对了：他的确很习惯自己消解自己的负面情绪。孤身一人在宇宙中漂泊的时候，是遇不到可以信赖、可以倾诉的搭档的；就算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也得清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如果伽古拉没有这种能力的话，恐怕早已经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化为一具枯骨了，可能的原因多得如同天上的繁星——但他现在仍旧活蹦乱跳的，这就说明了很多。
伽古拉没什么可倾诉的，也不会倾诉。但他认为，倒是可以试试洋子提出的头一个使用方法：抱着睡觉，看看这能不能把凯和他的口琴从梦境里赶出去。
他自己也知道，这希望很渺茫，但他决定躺倒在行军床上的时候，还是把毛绒鲨鱼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云朵一般的鲨鱼轻飘飘地趴在原地，不明显的重量带来一点似有似无的存在感，毛绒填料吸收了伽古拉的体温，很快变得温热起来。伽古拉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恍惚间觉得确实有什么柔软而温暖的东西依托着这只毛绒鲨鱼在陪伴着他。
这是暌违已久的感受了。伽古拉想。太久了，久到他自己已经记不得上一次产生类似的感情是在什么时候了。自从他决意登上战士之巅起，似乎就已经在逐渐地斩除自己那些柔软的情感。那时候他只顾着追寻更强大些的力量，他以为只要将自己柔软的部分去掉，只剩下坚硬的那些部分，然后打磨得光滑些，就会让他变得无坚不摧，能够更加方便地去追寻自己的理想——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这是错误的，但是积习难改，他依然保持着自己原来的样子。伽古拉就以这样的状态经历过很多事情，但最终留下来的、可称之为珍贵的东西却很少。
但现在他或许又有了一些。抱着软绵绵鲨鱼的伽古拉这样想。
或许让生活中多出点软和的东西也还不错。
次日一早，伽古拉便收回了自己的那句话。因为在他搂着鲨鱼入睡的当晚，他梦见了凯的口琴交响乐团与毛绒鲨鱼怪兽大战三百回合的场景。在他绝望地从梦境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就发现鲨鱼正拿它的小圆眼睛瞪着他：
“无幻魔人，睁开眼睛，我是鲨福林。”它仿佛在这样说。
伽古拉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幻听。总之，在随后的日子里，他都选择离那只鲨鱼尽可能远一点。
-END- | 
发表于 2021-7-20 08:20: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