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乱七八糟的故事。
·用力斜着看的话，可能能看见赛捷。 |
Summary：闪光侠系列停止制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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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赛罗回过头去。
他非常确定刚刚捷德喊了他一声，也是因此才有这个动作的。他也看见捷德的确正看着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面上又带了一点瞻前顾后的忐忑。但很快，那一丁点细微的表情就被当事人本人强扭成了一种生硬而刻意的“不在乎”，然后又用同样显出生硬而刻意的“不在乎”的声音回答说：“没什么。”
“就一点小事，真的没什么。”他这样补充，语气有点扭捏，“本来想跟别人说说，但话到嘴边才发现，讲出来反倒叫人难为情。”
但赛罗认为，捷德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真的没什么”的样子。他假做不在意这个旅途中小插曲的样子，随便扯了些其他话题，又悄悄去瞥捷德的神色——年轻人的表情管理能力显然不到家，即便一直在嘴硬说没什么，可消沉的情绪却早就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脸上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话题因此又被赛罗绕了回来，“就算只是‘让人难为情的小事’也可以对我说嘛。许多事都是讲出来之后会好受很多的。”
捷德犹豫了一下，态度上有些松动：“那，那我说了的话，赛罗哥不准笑我。”
“哦。肯定不笑。”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说了。”
奥特战士不需要呼吸，太空中也没有呼吸所需要的空气。但捷德仍然像个人类那样“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之后，才尽可能严肃地开口：
“闪光侠系列停止制作了。”
“嗯？啊……那确实，确实挺令人伤心的……”赛罗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意识到捷德确实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并且把“闪光侠是捷德最喜欢的特摄节目”、“闪光侠是个地球节目”、“这个节目停播了所以捷德很伤心”这一套逻辑捋顺。但因为他自己没有类似的经历可供参考，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安慰，只能用些放之四海皆准的通用句式勉强敷衍过去，免得话题因为沉默陷入到尴尬的境地。
还好，目前的捷德更加专注于自己的情绪，没有注意到赛罗因语言上的匮乏而看起来不太走心的态度：“虽然说我知道肯定会有这一天，毕竟闪光侠不是特别火爆的那种IP，人气一直走下坡路也有蛮长一段时间了。商业企划不能盈利的话肯定就会被叫停，但这一天真的来了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赛罗哥，你在笑吧！”
“我……我没有！噗……”
捷德怒视着赛罗故意背过去的身影。后者虽然没发出什么可能会暴露的声音，但没法控制住颤抖的肩膀已经完全地出卖了他。
“说好不准笑的！！！”恼羞成怒的捷德一下子扑上去。赛罗不躲不闪，就任他往自己身上挥拳出气，反而还因被对方看穿而干脆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抱、抱歉，但是我本以为是更严肃的话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出尔反尔的那个人一边挨揍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因为这种事情这么伤心，好可爱——噗咳——”
捷德因为这句话面无表情地一拳锤在赛罗的肚子上：
“我很认真的！”他严肃地说，“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可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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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德的确在认真地烦恼，他所烦恼的事情也的确不是什么可爱的事情。
闪光侠系列停止制作了。
以一个不温不火的中小型特摄IP而言，闪光侠系列确实有着相对旺盛的生命力。捷德是见证过这一切的：这个IP刚刚诞生在电视上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但闪光侠的角色形象确实在他的童年里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份量，节目中所传递的思想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日后看待事物、挑战困境时的心态。闪光侠在捷德还是朝仓陆的年纪里，从电视屏幕上向着他因缺少来自家庭的关爱而显得黑暗的童年里闪出了光；这些光芒在他长到了足以认清“电视上演出的剧目并不是实际发生的”这事实的年纪里，也依然弥足珍贵；甚至在他成为捷德、成为自己也能在他人的生命中闪闪发光的英雄之后，也仍旧没有放弃追逐自己童年时期的英雄所散发出来的光。
对捷德来说，闪光侠并不仅仅是闪光侠。
真实存在的英雄也会从人类虚构的故事中汲取能量，而又正因为虚构的故事中虚构的英雄是不存在于现实中的，才是一个绝不会为残酷现实折腰的完美的标杆。捷德奥特曼在宇宙中为了回收恶魔碎片、保护宇宙的和平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战斗；闪光侠在电视屏幕、大银幕、舞台剧和路演中为了拯救莱姆公主、守护国家的安宁也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战斗。地球上的闪光侠不会知道捷德在遥远的宇宙中经历过怎样的故事，这并不影响遥远宇宙中的捷德对地球上的闪光侠经历过的每一场战斗如数家珍。他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骨灰级粉丝一样，收藏有闪光侠的全套TV剧集蓝光典藏版，公开发售的所有设定集，绝大多数非限定的模玩手办——限定的也有一些，但能不能碰到很看运气。大多数时候，他是碰不到，又或者一时没有那么宽裕的资金来买的，现在星云庄陈列室中的藏品大多来源于中古市场。
他见证过这个IP如日中天的时期，也亲历了闪光侠人气下滑的全过程。这应当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但或许是认知到自己是奥特战士之后，奔忙在宇宙中的捷德对于时间的感觉也逐渐脱离了人类社会。现在回想起来，他总觉得自己和萌亚守在电视机前等着本周闪光侠开播、兴致勃勃地讨论其中剧情的那段日子不过是没多久之前才发生的事，可他当真回到地球上的时候，却只能面对着爱崎萌亚冷冰冰的墓碑。人类的寿命和宇宙人相比有着天堑一般的差距，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萌亚是寿终正寝的，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也因为AIB超出地球科技水平的看护而没有遭受什么痛苦。这些是泽纳告诉他的。他们俩在萌亚的墓前恰巧相遇，彼时的捷德正因没有来得及赶上见到自己青梅竹马的友人最后一面而感到分外愧疚，与他相比，泽纳倒是看得很开。
“人生之不如意十有八九，许多事情难以两全。在可以被拯救的生命和即将消逝的生命中选择前者绝不是错误的，爱崎也清楚这一点，绝不会因此而抱怨。”夏德星人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中年男性的相貌，面无表情，说话时也一如既往地缺少“开口”这个步骤。在他身边的“朝仓陆”也是一样，依然是十九岁青春少年时的相貌，但他们共同的友人却已经变成了皱巴巴的老太太，又躺在了眼前的墓碑底下。
“其实也好，爱崎好像并不希望你在她缠绵病榻的时候回来。”泽纳又说，“她总是抱怨自己变得又老又丑，不让我们留下照片，还说‘幸好小陆看不见我这个样子’。这张照片也是她自己执意要用在这里的。”
萌亚墓碑上留下的照片是她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里拍的。高挑的职场丽人笑嘻嘻地对着镜头凑上来，定格在闪光侠唱名时的招牌动作上。除此之外，她还留下小小的墓志铭作为解释：
我有个要花很久很久才能长大的朋友。
我们俩见面时就是这样相互打招呼的。
这样按自己的节奏慢慢长大也可以哦！
“闪光侠！”
“她还是很不放心你。”泽纳似乎还有很多事想说，但捷德打断了他：
“我知道。”少年的声音发颤，“看了这个就肯定会知道了。”
人类的寿命和宇宙人相比有着天堑一般的差距，这天堑般差距也造成了双方在认知上的巨大沟壑。捷德奥特曼已经习惯了四处奔波的战斗，为自己打出了响彻宇宙的奥特战士的知名度，可或许在爱崎萌亚的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在电视机前蹦蹦跳跳地喊着“闪光侠！”的年轻人。
他记得自己举起双手，想要假装没有任何事发生了变化，像从前那样也用闪光侠的唱名动作回应萌亚，但他不记得那一次自己有没有好好做完所有动作了。他才刚刚抬起手，眼前的景象就已经被泪水糊作一团，准备出口的音节也因为过度的悲痛黏连在一起，分辨不清内容。他在离世的友人的墓碑前痛哭了好久，泽纳一直站在他的身边。夏德星人说不出什么开解的话，也做不出肢体、表情上的安慰，他所能做到的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颗笔直的柏树，以自己沉默而坚定的陪伴聊作慰藉。
“故事会有开始，故事会有结束。这是自然的事情。”那一天里，泽纳对他说，“爱崎萌亚的故事结束了，但你还记得她的故事，所以她并未真正地死去，她还活在你的故事里。我们夏德星人是这样处理同伴逝去而产生的悲痛的。”
自那之后，捷德每次回到地球的时候，都必定会去萌亚的墓前拜访，也每次都像从前那样，用“闪光侠”和自己已在九泉之下的友人打招呼。有的时候，他也会碰见同样前来祭奠的其他人——萌亚热情而善良，总是广结善缘，加上AIB的工作性质，这些人里既有人类，又有宇宙人——这些人里有些会知道萌亚也是闪光侠的粉丝，尤其喜欢系列第一作的《爆裂战纪闪光侠》；有些受了她的影响，同样也喜欢上了这个系列，于是也乐于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定格在墓碑上的萌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捷德是有些开心的：照片里笑盈盈的萌亚在他没有回到地球的时候也不至于完全地空待，总还是有些除了他之外的人会以同样的形式向她问好的。
但现在，闪光侠系列停止制作了。
不再有新的电视剧集，新的舞台剧或新的路演；各种型号厂商生产的系列相关模型手办也逐渐关停了流水线；从前的剧集也不会再在电视或者网络平台上轮播；蓝光BD也不再发售；最后的剧场版与其说是新作，不如说是对绵延了将近百年的整个系列做出的总结以及风光大葬——话题度可能确实会因此暂时上升，但很快就再次会沉寂下去吧。没办法，人类是有寿命限制的，因此一个IP也同样。闪光侠系列的精神内核虽然足够积极向上，叙说的道理放在什么年代都不会过时，可剧中对角色的塑造确实已经逐渐落后于时代了。新时代的电视里有新的、更抓眼的英雄和反派的形象；更加独立自主，因此更加讨喜的女角；总体上又流行起虽然带些缺陷，但因此更加亲民的角色塑造。闪光侠虽然经典，但在新时代中，过于经典便等同于乏味。当旧的粉丝随着时间的淘洗逐渐离开，又没有足够多的新粉丝加入时，一个IP便因此行将就木，逐渐失去了它的商业价值，就这样缓慢地死掉了。
闪光侠的故事有开始，闪光侠的故事也会结束。捷德知道，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也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但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依然觉得猝不及防：不单单是因为陪伴了他许久的英雄终于落幕，也在于这之后系列没有了新作品来提升讨论度，恐怕很难再吸引到新的粉丝了。
在闪光侠系列停止制作之后，还会有其他人在路过那座冰冷的石碑时，心血来潮地回应萌亚“闪光侠！”的问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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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气地捶了一顿赛罗之后，捷德带着星云庄踏上了向地球回程的路。
倒不是他要特意甩开赛罗，只是他们本来不过是在同一条与恶魔碎片相关的流言的终点恰巧相遇，接下来自然也各有各的行程计划：赛罗早已经答应了师父与父亲在确认或者解决完这一个流言之后回光之国小聚一次，捷德想尽快回到地球这事也是从听说闪光侠系列停止制作的消息之后就决定好了的。两边都不想放弃自己已经做好的计划，于是只能在短暂的巧遇之后遗憾分别，单独上路。
回到地球之后，他照惯例首先拜访了AIB。泽纳对他的突然来访表示了惊讶，但还是很高兴地帮他完成一系列的手续——由于种族特性，不论是否在人类拟态之下，夏德星人的情绪都很难被直接观测到，不过可以通过一些其他的蛛丝马迹来推断。萌亚曾经讲解过，在泽纳这里，当他有兴趣和你闲聊的时候，就说明他的心情恰好不错。心情恰好不错的泽纳在帮从宇宙中回来的捷德进行全身扫描的时候，顺口开启了一个不论对许久不见的地球人还是宇宙人来讲都不会出错的话题：“最近过得怎么样？”
“呜……”做回朝仓陆的捷德不自觉地让自己的表情皱在了一起，有些艰难地回答：“马马虎虎吧。”
这大概就是“不怎么样”的意思。少年人遮掩心绪的能力数十年如一日地差，就连不擅长分辨人类感情的夏德星人都一目了然。于是泽纳贴心地没有往下追问，而是从容改换了话题，开始说起鸟羽道场的近况。来叶的身体终究一天不如一天了，衰老和死亡是横亘在所有人眼前的终点，即便拥有再强健的身体也没法抵抗时间的流逝。这位要强了一辈子的女性最终还是不得不服老，将自己开设的武术道场传给了外孙，住进了养护病房。他最后叮嘱捷德，如果要拜访故友的话，去道场是找不到人的。
于是捷德自然地发问：“来叶现在住在哪里？”
他这样问了，泽纳便给了他地址：AIB下属医院精神科的某间病房。
捷德很茫然：“……为什么是精神科？”
“阿尔茨海默症。”泽纳陈述道，“鸟羽来叶的情况时好时坏，有些时候……大部分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还是在和父母四处进行田野考察的年纪，但她现在的身体已经禁不住像年轻时那样折腾了。她的家属也认为让她一个人独自生活的话太危险，AIB专业的看护会确保她的安全以及生活质量。实际上我不是很建议你去探视，她说不定已经不记得你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对面发愣的年轻人，权衡一番后，还是补充道：“你应该明白的，捷德。你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类事情了。你是奥特战士，他们只是人类，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这是自然规律——虽然令人惋惜，但是我们无法可想，只能接受它。”
捷德有些发昏。理智上，他知道泽纳对他说的话都是正确的。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亲近的人离世了：先是朝仓先生，然后是令人先生，再然后是萌亚……但感情上，他觉得自己恐怕永远没法习惯这个。他在朝仓先生的葬礼上几乎要被自己的悔恨压垮——从前自己怎么就没能再多陪一陪这位可敬的老人呢？令人先生那时候多少要好些，因为赛罗也来了。如果有两个人能够分担共同的悲伤的话，压在一个人心上的重量就会轻些，但依然很不好受。再然后，他没有赶上萌亚的葬礼，只来得及在她的坟前流泪；现在，泽纳告诉他，属于来叶的那一天或许也不远了——她已经在接近生命的尽头，正逐渐忘记沿途所见的那些风景。
他胡乱道了谢，在一切手续办理完毕之后离开了AIB的大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四处纷飞。他一会儿忍不住思索泽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口叫他“捷德”的，一会儿又不自觉想起来叶年轻时英姿飒爽地舞剑的样子。他走到街上，拿不准自己是否还有去医院探望旧友的勇气，便逃避似的先往墓园去了。逃到一半，他又想起那一次泽纳在萌亚的墓碑前对他说的话：还有人记得萌亚的故事，所以她并未真正死去。他在那之后知道，地球上也有类似的说法，大意是一个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呼吸停止、心脏停搏，这是生理上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礼与追悼会，这是社会上的死亡；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将他忘记了，这才是真正的死亡。然后，他猛然间意识到对于其他人来讲或许是这样，但对于“朝仓陆”来讲，他或许正在第一次、第二次的死亡之前，经历着第三次死亡。
朝仓先生不在了；令人先生不在了；萌亚也不在了；来叶的情况很不稳定；佩嘉找到了佩盖萨星人的聚居地，选择和族人住在一起；宇宙中遇到的其他奥特战士叫他捷德；赛罗见到作为奥特战士的他时也叫他捷德；被他救援过的那些人感激地高呼的名字是捷德；被他阻碍了的那些人咬牙切齿地啮咬着的姓名也是捷德；就连泽纳也在不知不觉间改口叫他捷德。已经没有人会在见到他的时候，开开心心喊一句“小陆”了。
“朝仓陆”可能的确已经死了。现在被留下来的是“捷德奥特曼”。
……是“捷德奥特曼”，但也不仅仅是“捷德奥特曼”。
就好比他刚刚处理完的那件事情吧。流言的终点指向宇宙中的一片物质低密度空洞区域，各类星体的数量和能量指数与宇宙中其他“正常的”区域相比都有断崖式的下跌。这类区域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行当里被称为“暗域”，首先是因为它们在星图上看来就是漆黑一片；其次是因为缺乏恒星光芒作为参照物，难以确定方位；停泊点和资源也很稀少，难以补给；甚至由于缺乏星体呼吸自然产生的星云物质作为介质，通常手段的通讯方式在这类区域中都难以实现。这些都为宇宙航行造成了诸多不便，但换言之，如果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区域里发生了些什么，或需要很久才会被外界所知。
那时候捷德正在区域外围为了补给品和导航发愁，但赛罗突然出现了，于是他便能愉快地忘掉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与对方结伴直接深入其中探索——在甚至能够在多元宇宙中随意来去的帕拉吉之盾面前，区区物质低密度空洞构不成什么障碍。他们在路程中简短地讨论过可能遇见的情况，都对即将看见的情况抱持悲观的态度：流言声称暗域深处的某个方位发生着持续不断的战斗，而考虑到这一区域在交通与通信上的不便，这个消息变成流言传递到宇宙中去的时候，肯定已经有些滞后了；而等到这些捕风捉影的句子传递到奥特战士的耳朵里时，或许他们闻讯赶过去，只能面对战斗结束后剩下的断壁残垣。
但这不是他们对此置若罔闻的理由。在没有亲眼确认到事实之前，不能凭借自己的臆断妄下定论，也绝不能说可能的幸存者是不存在的。赛罗与捷德仍旧一同仔细地搜索了这片区域，令他们感到惊讶的是，流言中所声称的战斗并没有结束，仍旧是如火如荼的进行时；战斗的双方也并不包含他们所猜测可能会含有的恶魔碎片的成分，而是……看起来像是某个星球的正规军，以及黑暗洛普斯。
在冲上前去的时候，他们都没多想。虽然的确对黑暗洛普斯在这种地方还有些漏网之鱼有些惊讶，但也仅止于此。解决银河帝国留下的残余影响也是奥特战士没有被写在工作规程上的职责之一。赛罗的出现自然地吸引到了所有洛普斯的注意力，捷德便趁着他们交战的时候试图首先将战斗的另一方转移到安全的位置。如果是在宇宙中遭遇战斗，他们很多时候都这样分工，从没出过什么岔子。但这一次，理应被捷德保护的那些人——令行禁止的正规军，因此面对突发情况时也反应极快——调转了战舰，向着捷德进行了一轮威吓射击：
“你已进入军事管制区域！立即离开！否则我军将向你开炮！”战舰的广播系统这样说。紧接着，另一个人的声音透过尚未关停的装置被电磁信号转译了出来：
“多什么嘴？！他一看就是银河帝国那边的人！打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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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先生，他们好过分哦……”
捷德抱着一瓶波子汽水，蹲在伊贺栗家的墓碑前，委委屈屈地抱怨。令人离世后是与夫人一同合葬的，这让捷德微妙地觉得自己常来抱怨的话仿佛是一种打扰，因此大多数时候他过来看望，都只简单洒扫供奉，打个招呼就离开了。但当真的遇到了什么事，让他想要向谁或者什么倾诉一番的时候，捷德权衡一番，还是总会来到这里。
“我遇到了闪光侠曾经遇到的问题哦，因为各种原因被怀疑跟反派有联系什么的。虽然这是常有的事情，但倒也是头一次被那样敌视地对待……明明闪光侠在处理类似的问题的时候看起来那么轻松……”
或许这是最开始，令人作为赛罗奥特曼人间体的那段时间留下来的习惯：那时候遇到困难了的小陆与其说去找令人商量对策，不如说是去找赛罗求助。但很快，令人本身的品格与值得学习的特质便从交往与接触中展现了出来。赛罗是捷德作为奥特战士的前辈，伊贺栗令人是朝仓陆作为人类的前辈，虽然角度不同，但本质是相通的，于是即便在赛罗离开地球之后，这个习惯也依旧被保留了下来。
那个时候的令人从年纪上来讲没有大过小陆一辈人那么多，但又确实已经有了子女，是个确实地扛起了家庭责任的成熟男人，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与建议的深度和广度甚至可能会超过赛罗。对小陆来说，令人不像朝仓先生那样是全然的长辈，也和赛罗这样明确同他平辈的兄长一般的角色不同，而是介于二者之间，既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对他吐自己生活或者学业甚至战斗上的苦水，又能从对方的言行处事之中偶然窥见只属于“步入社会、娶妻生子了的成年人”的经验。或许有个年龄跨度很大的哥哥就会是这种感觉？还仅仅是小陆的捷德有时会这么想，但那时候，他还没有对这件事产生过多的思考。
只是朝仓陆终究不是完全的人类，他是在作为奥特战士，往宇宙中四处奔波战斗了一段时间之后意识到这一点的。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正从“朝仓陆”的身份缓缓向着“捷德”那一边倾斜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偶尔回程的短暂停留中注意到了令人鬓间的飞白和不知不觉爬到他脸上的皱纹。他记得自己有一次傻乎乎地直接指出了这一点，令人只是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逐渐松弛下来的面颊，然后笑着说“我自己每天都要看镜子，还真没发现”，又说了些“倒是小陆的样子完全没变，留美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嫉妒”之类的话，就将它揭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捷德应该就是从这时开始意识到时间流逝的速度在他与他的朋友们身上是不同的，因此增加了回到地球上的频率，但对地球人来说，这个频率依旧太稀疏了：仿佛前一次见到令人的时候，他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子，会背着妻子和女儿偷偷摸摸地藏酒喝，并且笑话小陆这么多年来还是接受不了酒精的味道，依然保持着“小孩子的口味”；然而等他离开之后不久，星云庄就接到AIB的传讯，说伊贺栗先生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了。
他记得他将消息传给赛罗，然后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得及见到令人最后一面。葬礼上他和赛罗一同站在人群外围，沉默地看着早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小茧在丈夫身边哭成一个泪人。他们没有上前去，因为这很不好解释：朝仓陆和诸星真从面相上来看，比起令人的朋友，更像是小茧学生时代的学弟或者公司里的后辈。这件事过后，他整理好心情，又往宇宙里扎了一个猛子，转回头来再往伊贺栗家的坟前祭拜的时候，就发现留美奈女士的名字也被刻在石碑上了。
于是他再想要用琐事来打扰的时候就会同时带鲜花、生啤以及乌龙茶。捷德从令人那里听说留美奈女士喜欢乌龙茶，但不清楚是茶叶还是商店里卖的无糖茶饮料，便索性茶包和饮料都带一些；令人喜欢的生啤牌子倒是很清楚，但包装罐在这些年里已经换了至少三次，每次在便利店里的搜索都是一种挑战，结账的时候还总是会被查年龄。通常来讲，他会先去偷偷摸摸看一眼小茧的近况，然后再来伊贺栗夫妇的坟墓前仔细地汇报一番。上次他来的时候说小茧已经当妈妈了，还说要等她的儿子长大一点之后找个机会偷偷把闪光侠系列的最新作推荐给他看，但这一次他来得有些慌不择路，自然也没类似的喜讯可供分享，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闪光侠没有新系列了，不知道向小茧的儿子推荐以前的系列，他会不会喜欢”，就转向下一个话题。
捷德自己抱着波子汽水，对着面前的啤酒和茶道歉，又忍不住接着抱怨：“那些人不仅开始的时候对我很凶，在我和赛罗哥挑明身份、帮他们结束战斗之后反而对我更凶了，甚至还真的开枪！被打到的地方超痛啊——”
他顿了一下，又忍不住自言自语：“……虽然我们结束战斗的方式也很有问题就是了。”
这场战斗并不是以洛普斯被全数打败告终，而是终结于被四周过于复杂、难以处理的情况吵得头痛的捷德一声“不要再打了！”的怒吼。他在喊出声的时候没觉得这会有什么用，只是单纯忍不住想要发泄情绪，可谁知道这话一出口，四周所有的洛普斯就仿佛得到圣旨了一样，真的停手了——甚至还对他行礼。
这个过于突兀的景象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而在赛罗随机应变地控制住局势，想办法搞清楚前因后果之后，最吃惊的或许还是捷德：他完全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给这些洛普斯写入了这么一道指令，但总之，在银河帝国皇帝贝利亚奥特曼身故之后，黑暗洛普斯便集体认为贝利亚之子捷德奥特曼作为帝国皇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自动升格拥有洛普斯的最高控制权。帝国猎兵因此会无条件地服从他的意志。
他要怎么理解这件事才好呢？是一个父亲对自己非自然诞生的孩子的迟来的且不妥当的爱？还是作恶多端的枭雄对击败了自己的敌手蓄意的讥嘲？又或者单纯是帝国机器庞大冗余的体制在运转当中不经意产生的一个错误？千万种思绪从捷德的脑海里飞过，叫他几乎分不出精力处置眼前急转直下的事态。
这时候站出来的还是赛罗。虽然他与洛普斯过于相似的外形也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情，不过他最终还是成功打消了另一方作战部队的部分敌意，将他们从准备和“贝利亚的儿子”你死我活的应激状态中稳定下来，让排除洛普斯之外的双方勉强可以进行对话。对身处暗域、信息不通的军人们解释完“贝利亚已死”、“银河帝国大势已去”之类的基本情况就已经花费了赛罗的好一番力气；说服他们暂时放下武器，或者至少不要开火，安安稳稳地航行到外界能接收到信号的空域来确认这一事实又令他用去不少口舌。交涉结束后的赛罗看起来比连战两百个怪兽还要累，捷德因自己在这里没帮上什么忙而有些愧疚，上前想要去道个歉，然而他刚刚靠近军舰的方向一点点，就又遭到了激光武器的射击。
“我也明白，不能怪他们反应这么大啦。毕竟对他们来说，贝利亚和他的军队是侵略、破坏他们家园的敌人，甚至十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与洛普斯作战……”捷德叹了口气，“‘贝利亚的儿子’这个身份对他们来说确实太敏感了点。”
这一次射击引起了连锁反应：不仅是情绪上濒临极限的赛罗因为同伴无端遭受攻击而终于忍不住发起了火，另一边将捷德视同于帝国皇帝的洛普斯们也因此再次进入了清除忤逆者的作战状态。于是，他不得不一边努力安抚赛罗，一边绞尽脑汁地遣词造句试图让自己的命令覆盖掉洛普斯自带的运行逻辑——还要平白受着第三方的冷言冷语，很是焦头烂额了一番。
而且被击中的地方真的很痛。
这样想来，能够忍受这一切，平静地用语言和行动向不相信自己的人证明自己立场的闪光侠真的很厉害。那个时候，捷德这么想。
再然后，他又想起闪光侠系列停止制作了的消息，因此情绪变得更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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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着伊贺栗家的墓碑说完了整个故事。虽然这种单纯的发泄对萌亚说也可以，但捷德认为“闪光侠停止制作”的消息会令萌亚也同样感觉非常消沉，因此不愿意再拿更多令人心烦的故事去叨扰。
其实这件事在他人看来有点微妙：从人类的角度来讲，他早就已经过了因为喜欢的节目停播而难过得吃不下饭的年纪了；但从奥特战士的生命尺度来讲，他甚至还应该在蹒跚学步，为节目停播而难过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赛罗在笑过之后还是很认真地安慰了他，就像安慰任何一个因为节目停播而难过的小孩子那样。捷德虽然感谢对方照顾自己的感情——不仅是在这里，还有在前不久，甚至所有贝利亚不得不被提及的场合里——但还是得说，赛罗的理解和捷德的实际感受终究有几分偏差，对方的安慰和照顾也常常因此出一点问题。
但个中区别实在是微弱，真要解释起来又颇费口舌，捷德也就将错就错，不去浪费力气。他因为闪光侠停止制作而沮丧的真实动机其实远远比“喜欢的节目停播了”要复杂；就好比他并不喜欢被定义为“贝利亚之子”也并不是因为讨厌别人用他血缘上父亲的身份来定义他的身份——不像赛罗总会自豪地介绍自己为“奥特赛文的儿子”，也不像泰迦不喜欢别人称呼自己为“泰罗奥特曼的儿子”那样，他其实对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会不会把自己永远地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一类的事情挺无所谓的。在地球上的福利院中度过童年的朝仓陆对亲情有一种在光之国居民看来匪夷所思的渴求：他的父亲是英雄也好，普普通通也罢，甚至是个大恶人也不是不行，重要的是他希望自己的人生中有这么一个角色存在，如果这个角色又能多多少少履行哪怕一丁点父亲的职责就更好了。从这个角度来讲，贝利亚勉勉强强踩在最低的及格线上，因此不论朝仓陆还是捷德，都愿意承认这个父亲。“贝利亚之子”这个称呼的根本问题在于，它会让捷德想起这段孱弱的父子关系最终是怎样结束的。不论说多少漂亮话，又怎样用大义来开脱，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这个事实都不会被改变。他的父亲虽然的确是为祸一方的帝国暴君，可是……
那终究是他的父亲。他此前的人生中从未拥有过，此后的人生中也不会再有的，血缘上的唯一的父亲。
虽然讽刺的事情在于，贝利亚是在自己即将被杀死的时候，才堪堪踏上那条及格线的。贝利亚在死后才真正地成为了捷德的父亲，捷德也是在贝利亚死后才开始真正意义上地认同这个父亲。有时候他会臆想自己是否曾经在拥有这样一段亲情的可能性边缘徘徊过，但最后他总会想起，不论如何，他都在自己碰到那点量子态般不确定的爱意的瞬间将它掐灭了。
若说生前的帝国暴君哪里最像一个父亲，可能就是通过乱七八糟的手段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自己儿子添麻烦这一点了。捷德不是没有和黑暗洛普斯作战过，也不是不能将这些与赛罗形貌相似的战争机器完全地视作敌人，可当他意识到自己是这几台洛普斯的最高权限持有者，可以命令它们执行一切包括自毁在内的指令时，他又无法坦然地破坏它们了。他不清楚贝利亚本人在指挥洛普斯军队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因此没法拿来参考），也完全能理解这些东西不过是钢铁和芯片堆砌而出的兵器而已，但在实际面对这个战斗小组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什么生杀予夺的权柄那样——这并不令人开心。即便被捷德握住的是洛普斯虚假的生命，那也是一种会令他感到呼吸困难的重压。
他也有对令人抱怨这一点。他和赛罗带着洛普斯与不知名星球的军队离开暗域，回到通讯正常的空间里。战舰上的军队确认了现况之后，便向奥特战士提出了以战争罪引渡黑暗洛普斯的要求。这不是什么正式场合，黑暗洛普斯当然可以直接算作对方的战俘，按理来说没什么不能答应的，但捷德却因为之前所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缘由犹豫了起来。赛罗读出了他的迟疑，偷偷和他商量要不要随便找个理由混过去，捷德拒绝了。这是一群可敬的战士，他不希望以任何理由，从任何方面欺骗他们，何况，洛普斯本身也并不无辜。
然后他亲身上阵，尽力以诚恳的态度和真挚的言辞试图说服对方。即便捷德在讲述这个故事时，本质上是在对一块不会回应的石头单纯地抱怨以发泄情绪，但在说到这一节的时候，他仍然选择略去自己努力的部分，转而称赞对方的意志力。这支军队在银河帝国入侵的时候便奔赴前线，在指挥中枢瘫痪时自主做出了尽可能拖延敌方有生力量的判断，设计将三艘运兵船引向暗域，然后在通信中断、资源匮乏，且无法期待援军的情况下英勇地与对方长时间地作战。硬实力上处于劣势，他们就化整为零，依托暗域复杂而难以探测的环境实施游击战；缺少能源和补给，他们就以战养战，从敌人那里掠夺……他们以这种誓死不退的可敬精神坚持了很久，换算成地球上的时间计量单位的话，大约是将近四百年。这种坚韧令等到了赛罗和捷德的到来，帮助他们最终结束了这场战斗；但这种坚韧又仿佛是一种诅咒——他们在通信不畅的区域中坚持得着实太久，久到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母星早已经被银河帝国从星图上抹去了。
如此艰难的战斗在通讯恢复、获知真相的这一刻完全地失去了意义，得胜与否也因此无所谓了。他们的政权已经消失，引渡一说也完全成了笑话，战场指挥官——军衔只是准尉，更上级的军官都已经在漫长的鏖战中牺牲了——如此提议只是为了保全不存在的国体最后的尊严。即便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这个要求已经毫无意义了，但也因此，这是坚决不能让步的。
想要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温和地驳回一个武装正规军绝不能让步的要求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捷德做到了一小部分。他没有具体详述这到底是怎样完成的。可以想见，双方都没有什么值得放在谈判桌上的筹码，但最终都同意各退一步（显然，捷德的一步要大一些）：捷德关停了所有洛普斯，拆除了它们的处理器以使兵器失能，并将这些关键零件交给了对方处置，剩下的部分由赛罗当场破坏殆尽。战舰旁观了“行刑”的全过程，并在一切结束之后作别奥特战士们，飞往了宇宙深空：据他们说，他们要去寻找自己星球上的其他遗民。他们是军队，天然该为自己的人民提供保护。
这是一群可敬的人，有着悲壮的遭遇，但没有被过于残酷的现实打垮，而是有目的地开始寻找下一个明天。战舰逐步消失在视界范围之外的时候，不论是捷德还是赛罗，情绪都有些低落，不过赛罗很快就调整好了。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在之后意识到捷德依然情绪低落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在为某种更严肃的问题而烦恼——比如不知剩下多少的洛普斯们，又比如刚刚离开的那些人能否找到他们的同胞——而不是因为闪光侠。
他也清楚，陡然听闻自己喜欢的剧集停止制作所带来的痛苦远远比不上鏖战之后陡然听闻母星毁灭所带来的痛苦，甚至两相比较都是一种不够尊重的行为。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又不可遏制地认为这两者在某些地方是相通的。这两个坏消息所引发的感情也确实有重叠的部分，他只敢偷偷想，连赛罗或者令人都没有详细叙述：闪光侠仿佛是一个从童年时代起就一直默默陪伴着他的友人。闪光侠在他童年时给朝仓陆鼓励，为他注入了直面生活中过于严苛的困难的能量；闪光侠在他少年时期帮朝仓陆结交了朋友——他和萌亚之间关系良好不能说全都是闪光侠的功劳，但也不能完全说和这一部风靡一时的特摄剧集毫无关系；闪光侠在他青年时期带给了朝仓陆战斗的勇气——在他刚刚成为捷德的时候，对自己具体应该做什么这一点还没有很清晰的规划，还不成熟的战士保护他人的所作所为很大程度上是在模仿闪光侠，甚至之后的日子里，他也会偶尔地使用从闪光侠中得来的经验。
闪光侠是朝仓陆的基点，是他努力前往的道标。即便成为捷德之后，他已经在事实上成为了比闪光侠更伟大、更厉害的英雄，跨过了前人和他人为他定下的桎梏，走向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怀着一种类似乡愁的情绪回头看看。而现在这个基点垮塌了，道标消失了，一朝一夕之间就只存在于记忆里，再也不会续写新的篇章了。虽然捷德也知道这很不恰当，这总是比不上陡然听闻故国覆灭时所能感到的悲痛的，但他仍旧觉得，至少在“长期为之而战的东西消失了”这一点上，他们是相似的。
因此他分外佩服那位听到消息过后，在几分钟内便迅速振作起来，为自己的军队找到了下一个目标的指挥官。捷德奥特曼固然不会因为一个特摄剧集系列的停播而放弃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收集所有的恶魔碎片，保护宇宙的和平和稳定，这是非常难以完成，因此也非常宏大的一个目标，一个好的目标。但他也知道，那个仅仅为了模仿闪光侠而成为英雄的朝仓陆，在那个时刻里大概已经随着闪光侠的完结一同消失了。
他说了一大堆话，喝光了一整瓶波子汽水，还是觉得口干，又觉得自己今天的打扰实在是太过分了，净在说自己的事情，于是告罪后离开了墓园。捷德摇摇晃晃地回到天文台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星云庄覆盖着光学迷彩停泊在附近的空地上。过于相似的场景令他产生了一种时光倒流般的错觉，他回到舱室内部，里面的陈设一如往常地杂乱，章鱼玩偶二代目高踞在被揉成一团的被子上对他怒目而视，仿佛再等五秒钟，来叶就会从另一边冲过来怒斥他赶紧收拾房间。
于是他屏息站在门口，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来叶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来。
5
次日，捷德整理好了心情，还是决定去看望来叶。
确实如泽纳所说的那样，她的状况并不是太好，但也没有太坏。在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对来叶并不记得自己这件事能够很好地接受，因此能够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她的生活状态。阿尔茨海默症似乎并没有对来叶的身体造成太多的影响，因为习武，她向来健康强壮，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年龄也一样。或许这种健康强壮所带来的过剩行动力会让负责她的护工头疼一番，但捷德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她还是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于鲐背之人来讲，这已经是过分奢侈的生活了。
他在思考过一番之后，决定暂时留在地球上，陪来叶度过最后一段时光，即便她在很多时候都只将他当做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看待。他对泽纳说，自己已经错过了朝仓先生的临终，错过了令人的临终，错过了萌亚的临终甚至葬礼，他错过得太多了，因此不想在来叶这里再次错过。他像是任何一个半工半读的大学生那样为自己找了一份兼职，然后将正常学生用来上课的时间花在来叶的病房里。他记不清自己对来叶自我介绍了多少次，但他并不因此觉得烦躁。他在此处展现出的耐心甚至叫护工都很惊讶。
这是一段足够平稳的时光，但不会永远就这样延续下去。闪光侠系列宣布停止制作的八个月之后，鸟羽来叶在平静中离世。这一次捷德终于能够很平静地迎接这个事实：他仍旧因此难过，但这种情绪是可以被节制的。在丧葬事宜处理完毕之后，他作别泽纳，带着星云庄再次回到宇宙中去，并且表示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朝仓陆”的痕迹终于伴着闪光侠的停播而皲裂，随着鸟羽来叶的遗忘和离世在地球上消失了，现在被留下的是“捷德奥特曼”，而后者作为奥特战士，是注定要为更宏大的目标而奋斗的。思乡之情虽然重要，但不应该为此耽误正事。
然后时间再次匆匆流逝，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或者两年多，捷德没有计算得那么仔细。奥特战士的寿命很长，因此对时间的流逝也并不很敏感。他会意识到时间的跨度，还是一天赛罗突然找上门来，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你快要过生日了吧？”
捷德愣住了：“什么啊？”
他是孤儿，本来就没什么能称为“生日”的纪念日，奥特战士也没有和人类那样庆祝每年生日的习俗，甚至于长期在宇宙中流浪，不依靠莱姆的话他连时间都没法好好把握。但赛罗依然表现得很坚持：“你快要过生日了。”
他以“敢反驳你就死了”一般的语气武断地作下结论，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被彩纸和缎带包好的包裹，硬塞进捷德的怀里，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这是礼物”，就迅速逃走了。
这种过分突然，甚至不太像赛罗会做出来的举动甚至让捷德认真地怀疑了一阵这个赛罗是不是敌人假扮的。不过经检测，包裹里面倒是没有什么可疑的能量或者危险品的迹象。于是捷德还是拆开了这份礼物，出乎他意料的，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份包装朴素的蓝光碟片。
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很自然了。捷德把光碟放进机器里，电视上就会显现出其中刻录的影像：首先是他早已经看熟了的、闪光侠系列制作公司的logo，然后镜头前出现了一个类似发布会使用的演讲桌，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微胖的男人。
“各位晚上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到场。”镜头前的男人说，“我就是在之前的数年中一直担当了闪光侠系列制作人的……”
捷德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
“……本片的制作，是由于本社收到了一封来自宇宙的匿名特别来信。”男人向镜头前展示了一个微妙地散发着微光的信封，然后继续说，“这位写信的人说，自己有一个在地球长大的朋友，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闪光侠系列的粉丝了。他从系列第一作的《爆裂战纪闪光侠》开始，一直到全系列决定停止制作为止，都一直坚定地支持着闪光侠。闪光侠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能够成为现在这样出色的人、以相当幼小的年纪担负起英雄的名号，恐怕闪光侠也是功不可没的吧。”
在现场观众的议论纷纷中，男人看向镜头的方向微笑着，但在捷德的感觉里，这个人仿佛正依托电信号跨越了时间与空间，正在与他对视。
“相信大家已经注意到了，发信人的这位朋友的确不是本世代的人，但他的名字大家或多或少应该也有听过：就是在数十年前拯救过地球、甚至宇宙的捷德奥特曼。”
台下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变成了惊呼，男人安静地等待这一轮骚动平息之后，才继续说：“当然，信中也提及了这位英雄在地球上生活时使用的名字：朝仓陆。写信的人似乎认为我们人类还是以人类的方式来称呼他比较好。”
奥特战士理论上来讲没有心脏，但捷德依旧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
“在击败贝利亚，再一次阻止宇宙毁灭的危机时，朝仓陆只有十九岁。说实话，我真的被这个年纪吓住了。即便对于人类来说，这也是个过分年轻的年纪，而据发信人在信中所透露出的信息来看，这个年纪在奥特战士当中甚至该被算作尚在襁褓当中。”
台下又响起了纷纷议论的嗡嗡声，但这一次，男人没有等待噪音平息，而是接着进行发言：“我是在最近几年才接手闪光侠系列的制作的，因此在这里能够表达的，只有对初代制作团队的敬意，以及对现如今成绩糟糕以至于不得不停止制作的歉意。我想，即便是初代制作团队，也没想到自己制作出来的角色形象竟然潜移默化中影响到过拯救宇宙的英雄，我自己在此前也未曾想过自己接手的角色形象背后竟然还被来自宇宙的目光持续地注视着。这一切实在是令我诚惶诚恐，因此在收到信之后，我立刻就向本社提交了再开闪光侠系列的企划案——果然，并没有被通过呢。”
男人和台下的观众们一同笑了起来。
“不过，虽然系列没能再开，但经过本期团队的共同努力，姑且还是取得了再制作一次纪念作的许可。”男人微微后退，让出了自己背后的银幕，“接下来就请大家欣赏，为了宇宙中为和平而战的战士而制作的特别剧场版：《~闪光侠~同光辉一起流传的故事~》！”
灯光暗了下来，观众们的嘈杂声也逐渐平息了。在大银幕真正亮起来之前，音响中传来了初代闪光侠的声音：
“小陆，你一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经历过很多战斗了吧。”当年的声优当然已经离世，在说话的是电子合成的效果音，但这个闪光侠听起来似乎与那个午后安慰哭泣的孩童时没什么不同，“我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所以现在轮到我为你应援了！要加油哦！”
初代闪光侠的主题曲随着银幕的亮起缓缓播放。在电视屏幕上显示出剧场版电影标题的时候，捷德，或者朝仓陆，已经在沙发上哭成一团了。
原来还是有人记得自己的。最开始的那个少年流着泪这样想着。
沧海桑田，故人不再，但他的故事依旧会在光辉所至之处持续地流传，那些珍贵的往事与记忆，也依旧能够被妥善地安放。闪光侠没有复播，但人类的思念仍然能够穿越光年，送来祝福。
即便在现在的地球上，他依旧是被爱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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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8 20:2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