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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利布特x提坦】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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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7-23 21:21: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CP:利布特x提坦
OOC注意。狗血流水账注意。最后稍微有一点擦边车尾气注意。


01

美塔领域解除的那一个瞬间,利布特清楚地看到了奈克瑟斯望着他们的方向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给予了认同。
但也仅仅只是看起来。
下一秒他们身遭的场景突变,连脚下的地面都凭空消失,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拉扯着他跟毫无防备的提坦极速往下坠落着,他那乱作一团的大脑里顿时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比的清晰:莫非这场来自神明的试炼还没有结束?

他因为那瞬间的心慌没来得及在半空中做出防护,落地时摔得颇为狼狈,脑袋还狠狠地磕到了提坦的大腿上,对方低低地‘唔’了一声后就没了反应,看起来也摔得不轻。
等到发昏的头脑逐渐冷静了下来,利布特第一时间起身向提坦道了个歉,然后警觉地打量了一遍四周的情况,有些狐疑地开了口。
“这里看起来并不像巴别尔星附近星域的生态,也不知道奈克瑟斯把我们传送到了哪儿了。”

地上的提坦没有回话,于是他又自顾自地蹲下身摸了摸附近的泥土和树木的表皮,抬头观察了会儿天空,又感知了一下星球的重力,然后疑惑反而加深了。
“这气候和重力以及星辰分布,怎么感觉倒像是在地球上似的……?”

“……地球?”
提坦终于开了口,对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隐忍着什么似的。

利布特没有察觉,他只是很高兴对方的回话,于是认真地解释了起来。
“是太阳系里的一颗蓝色的行星,充满了生机,非常的美丽,我们光之国的许多战士年轻的时候都曾经被派到那里去历练,对我们来说那儿就像是第二个故乡一样。”

‘故乡’这个词好像刺痛到了提坦,对方原本还颇有兴致仰起的头立刻又别开了,利布特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十分友好地向着仍瘫坐在地上的这位宿敌伸出了手。
王国的剑士看了他的手一眼,最终还是没有理会,而是选择有些吃力地撑着地面,自己缓慢地站起了身来。

利布特看着原本身形矫捷的对方如此迟钝怪异的动作有点摸不着头脑,直到他疑惑的视线从对方身上转移到了地面上,看到了提坦大腿下压着的那块削尖的石头锋利的棱角上浸满的鲜血为止。
那鲜艳的颜色简直像是要刺痛他的眼睛似的,他愣了一下,一个箭步上前搀住了对方有些不稳的身体。

“你的腿————”

“没什么。”

“这哪里像是没什么的样子啊?!”

利布特本能地提高了声音。
他看上去总是一副很认真的表情,一旦严肃起来给人的威圧感也骤然强烈了起来。
提坦有点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反倒是差点把自己带倒,一时之间倒是也没再继续反抗,而是任凭他搀扶的手掌逐渐地收紧。

“……我明白了。”
利布特看着对方那几乎被尖石整个贯穿了的大腿,又联想到了对方那一连串不自然的反应,似乎有所领悟。
他十分严肃地又开了口,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你其实之前在半空中就看到了这块石头,下落时如果你不帮我挡这一下的话,可能它刺穿的就是我的脑袋了……是这么回事吧?”

他说得极为认真,口气也是毋庸置疑的肯定,以至于当事人的提坦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
王国的剑士撇开了脸轻哼了一声。
“荒谬。”

“你不否认我就当你承认了。”
利布特丝毫不跟他客气,把对方扶到了一块平整的岩石边坐下之后,就半蹲下来想用能力帮对方疗伤。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两人才同时意识到了不对劲。

“光线的力量……十分微弱,不止治愈术,其他技能也几乎无法施展出来。这里肯定不是地球。”
利布特有些懊恼地得出了结论,探出手想去碰触一下对方腿上狰狞的创口,又怕给对方带来额外的负担。

提坦却仿佛根本不在意伤势似的。
对方打量着周遭十分真实的景致,在这里,哪怕是身为剑客的敏锐感知力都无法感知到任何外界的情况,能够如此精密地将他们关在其中的必然是一个空间能力方面的佼佼者。
“……我们多半还是在那个奈克瑟斯所创造出来的亚空间里。但是他到底准备干什么?”

“我觉得应该是一种试炼。”
利布特想了想,结合之前在美塔领域里的遭遇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试炼的话就一定有通关的标准条件,可他什么都没说。”
提坦的反应有些冷淡。

“我猜他是希望我们能够自己领悟。就像之前在美塔领域里一样,我们如果通力合作的话,一定能够得到他的认可的。”
利布特肯定地说着,同时猫下腰试图从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一些眼熟的止血药草。

他的对手轻哼了一声,似是有些不满。
“你们奥特曼信奉的神明都是这么傲慢的吗?”

这本该是极具嘲讽的一句问话,奈何接收人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反倒是极为诚恳地给出了回答。

“也不一定。我曾经从上一个见到诺亚的人那儿听说过,这位传说中的神明待他十分温和,不仅帮他治愈了伤势恢复了能量,还送了他一件能够随时穿越时空的神器。至于我们现在这个截然不同的待遇嘛……”
利布特有点困扰地挠了挠头。
“跑到人家的遗迹门口大打出手,被主人教训好像也不是很奇怪。你不是还说要取他项上人头吗?”

他问得倒是毫无恶意,只是堵得提坦根本没法接话罢了。

此时此刻如果还不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那位被视作猎物的传说中的巨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提坦觉得自己这么些年的剑术也就算是白练了。
剑士总是尊重强者的,因而他对诺亚或者说是奈克瑟斯并没有抱持着什么怨恨之意,反倒隐约生出了一些仰慕感。
只是如今身处的诡异环境让他不得不提高了警惕,连口气都变得冷硬了起来。

“……我现在只想从这里出去。”

“我们齐心协力的话,一定可以出去的。”

“齐心协力?……你应该也感觉到了,这片亚空间里没有任何能够对我们产生威胁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这里根本就没有需要我们合作打倒的敌人,那么我们要‘齐心协力’干什么呢?”
提坦沉声反问着。

利布特却并没有回答对方这个略显尖锐的问题,他甚至可能都没有听清楚问题本身。
他只是按照从银河救援队的《救援手册》里学到的知识,在周边草丛里摘好了一大把急救和止血用的药草,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提坦面前站定,在无言看着他的对方身上投下了好大一片阴影。
利布特扬了扬手中自己的收获,愉快地开了口。

“总在这儿呆着也不是个事儿,既然你现在受了伤行动不便,那么我就抱着你往前走吧!”

“……………………啊?”


被岩石刺穿的伤口留在了大腿上,注定了‘背’这个姿势第一时间被专业救援人员的利布特给排除在外;‘扛’这个姿势不怎么实用,想来也不太好看,哪怕是在他们的《救援手册》上也是排在最后的选择,能不考虑的话尽量不要考虑。
利布特用这套说辞说服了十分抗拒的提坦,成功把对方抱了起来。
然而即便是手上多了个人,他依然走得健步如飞,仿佛十分轻松的样子。

在接收到手中的伤员质疑的目光之后,利布特颇为自豪地给予了解答:
“别看我这样,扛着几头雷德王来个紧急避险什么的还是完全没问题的。你这点重量真没什么,我可是专业救援人员,银河救援队值得你信赖!”

……居然还若无其事地给自家组织打了个广告。
提坦有些无言,不知道是为对方本人这毫无危机感的性格,还是为对方所属的那性质愈发神奇的组织。
不过这些跟他这个王国中人也无关就是了。

利布特在山脚下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内里十分宽敞,距离洞穴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处河滩,长着高高的芦苇,河里间或着还有活鱼游过,风景十分不错,看上去倒一点都不像被制造出来的亚空间。
他去河岸上薅了一片芦苇,又在附近找到一些干草,回洞穴里铺好整理了一下,勉强收拾出了个可供休憩的地方,在把提坦转移过去之后,他又开始忙前忙后地去捡树枝打算生火。

提坦坐在草堆上看着自己的宿敌忙不迭地跑前跑后一副打算荒野求生的架势,心中只觉得十分荒谬,完全不理解对方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随遇而安地忙活起来。
“你是打算在这个试炼的亚空间里常住吗?”

利布特捡了一堆树枝正打算倾尽全身之力用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加拉修姆爆裂光线来点个火、为此他甚至在原地摆了20秒的前摇动作……但最后依然失败了。
他有点郁闷地叹了口气,但也并不感到气馁。
这时听到了提坦的发问后,也就十分真诚地开了口。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就像你说的,这里并没有直接对我们造成威胁的敌人,而既然是试炼就一定有通关的条件,在知晓这个具体的条件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安顿下来,让你养好伤。否则之后哪怕有新的敌人出现,凭我一个人的战斗力也不一定能够解决。更何况,不让那位大神满意的话,他肯定不会放我们出去的。这就是我的初步判断。”

他说得有理有据的,反倒是让原本觉得他根本没注意当前环境、毫无危机感,因而感到有些不满的提坦愣了一下。
王国的剑士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默认了这位宿敌的专业判断,转而抱怨起了其他人。
“……你们的这位传说中的神明的心思,还真是难猜啊。”

“谁说不是呢。但是我总觉得————”
利布特十分坦率地开了口,语气听起来倒是意外的有点开心。
“————他肯定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才这么做的。”

在身处如此怪异的局面时仍然不放弃希望,保持着这般积极乐观的态度,往最好的方面去解读他人的用意。
也难怪这个人能够在最初见面时,就毫无芥蒂地帮助自己————向着身为敌人的自己寻求合作了。

这就是巴别尔星上的那位银白色的神明所期望的吗……?

提坦抬眼看着对面的人。
利布特正深吸了口气,双手在胸前以千手观音的姿态又比划了好几圈,十分夸张地在原地拉出了一个大鹏展翅的姿势,毫不气馁地直面着眼前的一堆枯枝败叶,像是在凝视着什么可敬可怖的敌人一般。

……提坦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抬手挑起了自己的佩剑,意念一动头刀也迅速地飞落到了他的手中,他用剑刃和刀锋轻微地一个摩擦,迸出的火星就接连跳落到了前方的木柴上,带起了几缕漆黑的烟雾。

利布特惊奇地看着对方这一举动,然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护住那在枯枝间燃起的微弱火花,使它不被洞口吹进来的晚风熄灭。
来自光之国的战士不知为何感到十分的高兴,就好像那星星点点逐渐炽热的火光拉近了他和对方的距离一般。


02

伤口的血还是没有止住。

第二天一早利布特醒来时,条件反射地看向了睡在火堆另一边的提坦。
在意识到警觉心极强的对方现在依然还在昏睡中时,救援人员的本能让他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一下子蹦了起来,循着逐渐浓烈起来了的血腥味绕了过去,就发现他昨晚给对方敷上的厚厚一层止血药草早已被鲜血浸透,腐败而黏腻地贴在了伤口边缘,然而那极深的创口在他睡着的期间,依然不断地往外渗着血,将对方腿边的干草都沾湿了一大片,甚至在地上都积了一小滩。

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他在银河救援队里学到的那些野外求生知识的皮毛,或许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星球上的人的体质————至少,对王国的提坦很明显没有任何用处。
而这个他本该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基础认知,因为他一时的疏忽大意,就造成了眼前这般惨烈的后果。
在他昨夜因为某种奇怪的心情而沾沾自喜着进入梦乡的时候,现在躺在那儿的提坦又是怎么过的呢?是真的睡过去的,还是失血过多昏过去的呢?

利布特不敢多想,本能地伸手想要按住那狰狞的创口,止住那些血液让它们不要再继续带走对方的生命力,然而在此时他才第一次感觉到了在这个亚空间里自己的无力。
他的治愈光线发不出来,寻常能够给予他医疗支援的后勤部队无法到达此处,书本上学到的知识也丝毫派不上用场。
昨晚他们还在说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可以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东西,然而此刻就连面对着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造成的伤口,他都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生命的血液从对方身体中不断流逝。

他一直以来都被光之国和银河救援队里的那些高出一般文明的科技水平和极为靠谱的战友们保护得很好,以至于他都觉得自己是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在救助别的生命了。
……以至于他都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可以拯救所有人。

他有些懊恼地握拳在地面上用力捶了一下,不料这震动居然让昏迷中的提坦清醒了过来。
对方昏昏沉沉地看了半天洞顶的石柱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一转头就看他一脸关切地贴了过来。

“提坦你还好吧?”

“……头有点晕,其他还好。”

过量的失血似乎让对方的反应变得有点迟钝,以至于被他抱着肩膀扶起了上半身都忘了反抗。
利布特忙不迭地向对方道歉。
“抱歉,是我的失误,我不知道这些草药对你的身体无效。”

提坦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与你无关。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种事。现在这个年代谁还会靠草药来止血啊。”

见他盯着那处伤口仍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提坦叹了口气,把横在身边的黄金剑转了个圈,捏着剑刃,将剑柄递向了利布特的方向。
“麻烦你去火上烤一下,现在也只能用传统手法来止血了。”

烧红的金属直接贴在伤口的血肉上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利布特并没有体会过,但是眼前即将发生的这个可怕的画面还是让他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地有些发抖。
他按照对方所说的老老实实地去烧红了剑刃,却在行将下手的时候不自觉地犹豫了。
提坦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直接按着他的手就将烧红的剑刃贴在腿部的伤口上。

创口的皮肉接触到了高热迅速发出了古怪的焦糊味,边缘的皮肤被烧得焦黑向外翻卷着,最终形成了一个极为刺眼极其丑陋的伤疤。
但好在出血总算是止住了。

利布特活着的这几千年里也经历过了不少惨烈的战斗,也无数次陷入九死一生的局面,被敌人的光线和火焰击中身负重伤也是很常有的情况,但没有哪一个瞬间让他像现在这样为别人身上的一个焦黑的伤口而感到心痛的了。
而提坦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按着他的手往下压时,对方这个伤者的手甚至比他这个健全人的手还要稳。
这就是,王国战士的意志力吗?

他一时有点失语,但还是第一时间挣开了被对方按住的手,把那柄已经失去效用的黄金剑给丢开了。
随着他这个举动,一直紧绷的提坦似乎也有点脱力地软下了身体,利布特赶紧靠了过去不着痕迹地支撑着对方,为了不使提坦感到尴尬,他甚至强行找起了话题。
“提坦你果然很厉害啊……真的不觉得痛吗?”

对方轻哼了一声,似乎也没有剩余的力气来跟他多做纠缠,索性放松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看起来很可怕罢了,不会比你们奥特战士挨一记杰顿的火球更痛的。你也别老是那个表情……这种程度的伤疤,回王国沐浴一下金雨很快就会消失的。”

大概是因为无意间提到了王国,提坦迅速地又陷入了沉默。
利布特结合自己所听说的,大致上能够猜到他们的王国必然是遭遇了什么,才被迫导致了他们针对光之国的这一系列并不名誉的措施。
但具体遭遇了什么,他并不清楚,也不想强迫对方说出来。
他本能地觉得之于对方来说,纵使愿意为了祖国的未来扫除一切障碍而奉献自己的生命,也不见得能够毫无痛苦地承认他们的行为之于光之国的住民来说是毫不名誉的侵略。

“诶,王国也有类似的恢复措施啊。我们光之国有专门负责治疗的银十字军,但你们那边的措施听起来更像是自助的?”
利布特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并不敏感的方面,正好也可以满足一下他对那个陌生国度的好奇心。

提坦难得温顺地点了点头。
“王国的战士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没有那么多余力组建后勤,每个人都需要战斗。”

利布特为这彪悍的国情震撼了一下。
“其他人也都像你跟……塔尔塔罗斯那样拼命吗?”

他的对手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认了,半晌才补充了一句。
“我跟他确实经常受伤,也时常一起去沐浴治疗。他是个十分可靠的领导者。”

难得从对方口中听到对他们的大敌塔尔塔罗斯的评价,利布特原本应该感到欣慰的,然而这时他完全被另一个信息吸引了注意。
他有些讶异地扶着提坦的肩膀,自己转过脸去直视着对方有些莫名的神色,吃惊地开了口:
“你居然还跟他一起洗澡??”

提坦原本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世之语,没想到他在意的居然是这种不相干的地方。
而且这在王国原本就十分常见的事情,为什么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就有那么点不对味了呢?
“…………是沐浴治疗,不是洗澡。”

“你的其他同伴不跟你们一起吗?就你们两个一起洗……沐浴治疗的吗?”
利布特差点咬到了舌头。

“……另一个一般直接死外边了我们再去捡尸。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啊?”
提坦有些莫名。

“哦……喔,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利布特连忙摆了摆手,总算安静了下来。

只是那张日常看起来端正老实的脸,这时候不知怎么的硬生生让人品出了点委屈的味道来。
简直莫名其妙。
提坦这么想着,因为失血而困顿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一个拿着牙签的光明小人英勇无畏地突然跃起,一下子戳爆了个塔尔塔罗斯形状的气球,然后趾高气扬地飞到他耳边对着他不停地复读着:以后一个人洗!以后一个人洗!以后一个人洗!
……因为实在太烦了,所以梦里的他抬手一巴掌把那个小人给拍飞了。


03

利布特捂着被扇了一巴掌的脸在洞穴外四处探查着。
经过了提坦伤势加重的这一遭,他好像隐隐地摸到了一点试炼通关条件的边沿,但又说不清楚,此刻也只能到处查找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够启发他的思路。

就如同他之前所推测的一样,这个奈克瑟斯所制造出来的亚空间虽然大到一眼看不到边,但并不是无限延伸下去的,确确实实是有被空气结界所阻挡的‘边沿’存在的,而这四面的边界还恰好是以他们休息的洞穴为圆心形成的,很难说对方不是故意的。
但是也像提坦之前所感知到的,这片亚空间的区域里有山坡有树林还有穿流而过的河流,林间嬉闹的动物和水中摇摆的活鱼都应有尽有,却唯独没有任何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敌人。
对于他们两个被困在此处的战士而言,在这样一场试炼里,没有一个具体的、可以进行战斗的敌人是十分令人困扰的。

他在原地怔住了一秒,突然意识到什么。

————所以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打倒的对象吗?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所有人所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打倒某一个特定的对象来维持和平,尽管在大多数时候,无法和平的缘由并不能简单地归结到一个可以被击倒的具体对象本身。
就算封印了宙达,打倒了贝利亚,战胜了层出不穷的各种邪恶的化身,宇宙也依然不可能迎来真正的和平。

只要人们无法互相理解,战争永远都不会结束。

这就是诺亚你想要传达给我们的吗?


利布特蹲在河岸上看了好一会儿夕阳西下。
靠近河边的芦苇被他先前薅秃了一片,他正好蹲在那儿,看着西沉的阳光映得整个河水的边缘都带上了璀璨的金色,波光流转,倒映出的仿佛是一个黄金的国度,那画面看上去简直美不胜收。
他有些着迷地看着这只有在地球上才能见到的美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在想:提坦的祖国是不是就是像这个样子的呢?

回去的路上,他用好不容易变出来的长矛硬生生磨断了一颗手臂粗的树苗,准备待会去给提坦削一副拐杖,免得对方不好意思让自己抱着,只能终日坐在那暗不见天日的洞穴里。
索拉以前就说过,他总是很擅长随遇而安,也很善于让别人感到安心。
他希望提坦也能够这么觉得,也希望对方能够理解诺亚的深意,能来看一看这个试炼的亚空间之中无关战斗的其他部分————像是夕阳下的河边那酷似对方家乡的美景。

提坦一定会喜欢的吧?


“……你的脸怎么了?”

他刚踏进洞穴一步,就感觉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一柄锋利的头刀迅速地朝着他面门劈了过来,他知道对方没有杀意于是随便歪了个头就躲过了。
只是一直捂着脸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放开了。

在洞穴内部靠着石壁端坐着的提坦一抬眼就看到了他脸上不自然的红痕。
“是我打的吗?”

利布特没好意思承认。
“……我自己打的,河岸边蚊子很多。但是风景很美,你真的该去看一看。”

他巴巴地说着,但提坦显然并没有什么兴趣。
对方正十分庄重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那削铁如泥的黄金剑刃上连干草都是触之即断————就像提坦本身给人的印象一样。
纯粹,利落,骄傲而又锋芒毕露,是只属于王国的利剑。
而他却想借着这个被关入亚空间的机会,带着这柄敌人的剑去看日落黄昏,教对方欣赏世间之美,让对方懂得人是需要合作才能生活下去的,然后封存对方的剑刃,让这柄利剑永远不再出鞘。
他所想的,之于对方原本的生活方式而言,真的是正确的吗?

利布特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疑虑也让他原本的兴致消减了不少,他有些沉默地坐在了自己的那堆草铺上。

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提坦倒是少见地主动开启了话题。
“你发现了吗,虽然十分缓慢,但这个空间确确实实也在吸取我们的能量。这意味着我们并不能指望剩余的能量能帮我们挺过未来几天。”

利布特被对方这么一说,也反应了过来。
他从进美塔领域开始,计时器瞬间就红了,能量也在极速地流失着;但是自从落到这个地方,消耗陡然降低,甚至到了让他误以为没有消耗的程度,计时器虽然仍是红着的,但却像是还能维持许久一般,坚挺了一天一夜,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这么回事。
能量的减少十分巧妙地只比寻常活动多出一点,或许也只有提坦这种精于力道控制的剑士才能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但这时时刻刻微不足道的一点累积起来,也足以让人无法忽略。
在意识到了这点的瞬间,他就感到一种朴素而熟悉的乏力感和饥饿感迅速席卷了他的身体。

他仰头在草铺上瘫了一会儿,才又积累起了一点力量,向另一边草铺上擦着剑的难兄难弟发出了个灵魂质问。

“提坦,你会做饭吗?”


提坦怎么可能会做饭。
这种事情想想也该明白的啊。
说到底他们王国方的战斗人员究竟需不需要吃饭都是一个问题,毕竟他们可都是那个什么……究极生命体啊?

利布特想象了一下他的宿敌拿着黄金剑或者头刀切菜的样子……画面属实过于违和,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相比起来他到底是在地球上呆过的,吃过的烤鱼理论上还是应该比对方切过的食材要多的————就是那种用竹签串起来的烤鱼————说到竹签,怎么总感觉跟帕瓦特前辈授予他的长矛形状有点相似呢?应该只是错觉吧?

时间进行到了第三天一大早,秉承着‘再不找点吃的补充能量在通过试炼之前就会先饿死在这里’的想法的利布特,一边默念着‘帕瓦特前辈对不起’一边英姿飒爽地站立在了河边的浅水区域,手握斯布莱达长矛卯足了十八般武艺飞速地在水里叉着鱼。
游鱼的速度再灵活也快不过奥特曼的动态视力,他一叉一个准,没一会儿那光之长矛上就整整齐齐的布满了死不瞑目的鱼类尸体。
他快活地回过了头想要展示给围观的提坦看看,不料一转过身,就看见无聊的王国剑士端坐在河岸的大石头上指挥着自己的头刀一下下地把路过的游鱼全都给拍昏在了岸边,他凝神一看,那边已经尸横遍野。

利布特赶紧跳起来阻止了对方毫无意义的单方面屠杀行为,却换来了对方一个不解的眼神。
提坦扫了他一眼,收回了自己的头刀。
“你明知道这里是奈克瑟斯制造出来的亚空间,多半只是重现对方记忆里曾经存在过的场所,这些花鸟鱼虫也应该早已经消亡于历史之中不复存在了。即使这样你也要阻止我吗?”

利布特十分诚恳地开了口。
“但是它们至少堂堂正正的在这个世上活过,即使是空间重现,我认为也该给予它们起码的尊重。”

‘尊重’这个词似乎触动了提坦的某种信念,对方姑且表示认同地点了下头,随后又有些怀疑地看向了他插满了鱼类尸体的长矛,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尊重’啊。”

利布特的脸瞬时间就红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狠心当着对方的面就下了个保证。
“我会负起责任充满感激地把它们全部吃掉的……绝不让它们的牺牲白费!”


谁都没有想到利布特的初次厨艺大挑战居然神奇地获得了成功。

提坦在他饱含殷切期待的目光之中咽下了第一口烤鱼,沉默了数十秒,居然直接面无表情地问了他一句:
“等从这个地方出去了之后,你愿意跟我回王国去吗?”

利布特整个人像是遭到了头刀穿脑的重击一般昏眩了一秒,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是在求婚吗?!”

提坦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我这是在挖角。”

尽管知道对方是在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但能够获得对方的赞许,利布特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某种喜悦的情绪在心间炸开,炸得他心口怦怦直跳。
他一向沉稳,这会儿却不自觉地就在对方身边喜气洋洋地自我谦虚了起来。
“我这点手艺不算什么的!你要是有机会跟我回光之国的话,可以看到满大街的小吃店的!我们警备队里的艾斯奥特曼你知道吗?他开的那家面包店里的点心简直是一绝,保证你吃过后永生难忘!还有我的一个叫索拉的青梅竹马,也很擅长料理方面……”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从光之国流行的小吃,说到了救援队哪个同事的爱妻便当,甚至又有谁从地球历练回来带回的土特产……一切细碎的生活细节都被他描绘地活灵活现,所有触手可及的幸福碎片仿佛都能够拼接在一起,形成一幅完满的乌托邦的画面。

然而默默听着的提坦却只感觉手中原本美味的食物在这过于现实的幸福画卷地冲击之下,变得味如嚼蜡了起来。
————因为作为敌人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注定要从对方手中夺走这些寻常的幸福的刽子手。

塔尔塔罗斯制定一系列针对光之国的侵略计划的时候,他当然是站在一旁,秉持着赞同态度的。
尽管一切都有悖于他朴素的正义观,但他既然已经立誓为了王国的未来愿意付出生命,那么践踏一下自己的本心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只要王国能够继续延续,只要同胞能够拥有未来,他这微不足道的尊严和名誉又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呢。

塔尔塔罗斯那个时侯对他说:“我有一百种能够让这个计划符合大义符合你的道德观让你能够完全接受的‘表达方式’,但是我还是决定跟你说实话。阿布索留特·提坦,你赞同这个计划就等于是赞同王国的侵略,光之国毫无疑问是完全无罪的,我们的行为是会被永远挂在宇宙历史的耻辱柱上任人唾骂的。就算是这样你也愿意跟随我吗?”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愿意跟随对方,只要为了王国的未来,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的。
哪怕是他自己。
哪怕是眼前这个对他全无戒备笑得一脸开心地描述着家乡幸福而琐碎生活的毫无阴霾的年轻人。
哪怕是…………

他的心口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疼痛了起来,他惯例地维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抬手轻轻地抚向了胸口。
在那里的是象征着王国的标志。

“提坦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对方有点关切地扶住了他的手臂,紧张地追问着。

他想起塔尔塔罗斯曾经向他保证过,只要光之国的居民交出他们的星球,他绝不会再为难他们分毫,甚至能在王国安定下来之后再竭尽全力给予他们一切帮助。
但是他俩心里都明白,这种来自侵略者的假惺惺的帮助,谁又会真的需要呢?

“……没事。”
他敷衍地回答了一声,也没有再挣开对方的手,就继续埋头吃起了鱼。

总有一天,我会以极其可憎的姿态,从你的手中,把你至今为止感受到的那些寻常的幸福,全部夺走。
那个时侯你就绝不会像现在一样对着我笑了。


04

利布特敏锐地察觉到了提坦的心不在焉。
颇受对方喜欢的烤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只是机械地在往下咽了,明明最初的那口对方还很愉快地给出了极高评价。
是因为听到他只顾着讲光之国的事情,所以不高兴了吗?

利布特当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他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最终还是把提坦请到了河边来‘帮忙’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对方估计心里也有数,只是没揭穿他罢了。
尽管前日里对自己是否应该插手对方的生活方式产生了迷茫,但他想了一晚,果然还是觉得为对方提供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的选择,应该也不算错。
就算是王国的利剑,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不是没有感情和思想的兵器。既然是人的话,多去接触战斗之外的未知世界,多花时间来感受心旷神怡的美景,多与意气相投的友人相互交心总是些不错的选择。
退一万步来说,最终的选择权还是在提坦的手中,他只是为对方提供了一个新的选项罢了。
哪怕最后提坦来看了那夕阳下的盛景也只觉得不过如此、比不过他们王国景致的万分之一也无所谓,他本身也就只是想让对方来看一看罢了。

然而世事总是难以尽如人意,原本对他想干什么还有几分兴致的提坦不知为何突然心事重重,天公还偏不作美,在他准备打趣一下换个话题时,乌压压的厚重云层已经迅速聚拢在了一起,不消片刻就滴下了几滴细碎的雨珠,显然是暴雨前的预兆。

“下雨了?”
提坦抬起了头,一滴水珠恰巧从对方脸上划过,留下了一道像是泪痕似的印记。

利布特叹了口气,看来他心心念念的这个‘大计划’在今天是行不通了。
他放弃得倒也干脆,迅速收拾了一下现场,很有经验地捡了几片大叶子给提坦挡了一下伤口,就迅速带人撤退了。
刚回到洞穴里,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带着如同灭世洪水一般决绝的架势密集地敲击着地面,像是要洗刷掉一切世间之恶。
利布特一口气还没呼出来,就意识到他先前走得太急,把昨夜给提坦削好的拐杖给落在了河岸边,也不知道等会河水涨起来会不会被冲走,于是他打了个招呼就冒着大雨又跑出去了一趟。

这次回来时,他的神色就有些不太好了。
“这场雨下的不太对劲。”

坐在草铺上生着火的提坦点了点头,似乎也注意到了。
“你出去到回来不过十几分钟,外面的积水就已经快要漫过洞口了。”

利布特最初选中这处洞穴就是因为地势相对较高,不至于被临近的河水涨潮所影响,脚下的土地也不会过于潮湿,影响提坦的伤口恢复。
谁又能够想得到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会以这么夸张的涨势向着他们袭来。

他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拐杖放到了提坦的手边,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有些凝重地开了口。
“河岸已经完全被淹没了,地势低一点的地方也全是积水,得想办法挡一挡洞口,不能让水漫进来。”

提坦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
“……那个奈克瑟斯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打算保持这个水位涨势,把我们困在这里淹死吗?”

利布特摇了摇头。
“不至于,水位涨到一定程度应该就会停止,不然树林里也不可能有其他动物幸存的。再说他也没理由置我们于死地。”

“你现在还觉得他是为我们好吗?”

“是啊,他一定有自己的用意。”

“你拿什么保证?”

这似曾相识的问话让沉思中的利布特抬起了头。
根据他的经验,一般来说,提坦会这么问时,基本上内心就已经妥协了。
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微笑了起来。
“没什么保证,只是我的奥特直觉。”

“………………”
提坦白了他一眼,显然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经过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利布特的心情倒是明朗了些许,趁着暴涨的水势还没有漫过入口,他冒着雨去附近搬了几块大石头垒在了洞口处试图抵挡。
看出了他用意的提坦似乎是有点嫌弃他的效率,于是举起了自己的黄金剑挽了个剑花后,就向着洞穴内部的石壁挥出了一道斩击波。
攻击上附加的能量虽然确实被这个亚空间给消除了,但斩击本身造成的伤害还是立刻让对面的墙壁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大量的碎石迅速四散飞溅开来。

在门口专心垒墙的利布特闪避不及时,毫无防备地被呛了满脸的烟尘,他咳嗽了半天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为什么我的光线技能失效了,但你的斩击却还能用啊?”

提坦若无其事地伸手擦了一把剑刃上的灰尘。
“这就是物理攻击系的优势吧?”

瞬间感觉到了世界的恶意的利布特抹了一把脸,总算还是在对方的帮忙之下,用碎石和泥沙堆出了一道大半人高的壁垒,成功将洪水阻挡在了洞穴之外。
等他完成这项工事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外面的水势已经漫过了小腿,他们的动作要是再慢一点,只怕这个洞穴里此刻就没有一个可立足之处了。
外边狂暴的雷雨声虽然还是没有停止,但降雨量确实相较最初有了些微的弱势。
直到这会儿,利布特才总算能够舒出口气来了。

“危机暂时解除。”
他这么说着,有点脱力地撑着疲惫的身体往洞穴内走,只感觉今天白天吃的那些烤鱼补充的能量这会儿都被挥霍得干干净净。
被堵住了一半的山洞入口处突然刮进来了一阵冷风,他背后浮起了一阵凉意,然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他嘟囔着,迅速缩回了火堆旁试图让温暖的火焰烤干自己身上的雨水。
身遭的温度骤然改变,他的身体似乎适应不过来,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坐在草铺上的提坦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有些自嘲地开了口。
“已经第三天了。试炼甚至都还没有正式开始,我们就已经变成了这幅难看的样子,一个伤员,一个病号。”

利布特严词抗议了一下自己不是病号,但接连而至的一个喷嚏打断了他的抗议。
他抹了把鼻子,带着感冒患者特有的鼻音,口气却意外轻巧地宣布了一个事实。
“而且试炼早就已经开始了。”

提坦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又冷哼了一声。
“你们的这位神明,果然还是想看我们表演荒野求生吗?”

“……我觉得也不完全是荒野求生,只是比起一个具体的可以打倒和战胜的敌人来说,他更希望看到我们跟不具体、不能被简单战胜的某种东西相抗衡。”
利布特沉声说着,因为感冒的前兆,他的嗓音已经有点低哑了。

“比如说呢?”

“比如说,气候吧?就像是这场我们根本无可奈何的暴雨。现在的我们完全没办法靠打倒它让雨停下来,更别说是战胜它了。”
利布特十分明晰地解释着,口气依然温和稳重。
“我也是刚刚才确定这件事的。在这个亚空间里,我们被剥除了力量,像是普通人类一样面临着大自然最初的考验,没有那么多超出文明的科学技术的帮助,也没有任何自带能量补充的队友支援,甚至连课本上积累的前人的经验都不一定派的上用场。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与那些不可战胜的东西做搏斗。”

提坦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他话语的含义,最终问出了一个问题。
“……这样的试炼,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
我们不能一味的只想着去打倒可以打倒的具体对象来维持和平,那样的和平必然是不能够长久的。
除了那些被恶意推到了台前的层出不穷的邪恶化身之外,难道就没有更多被某种不可战胜的东西逼迫着站到了善恶之间灰色边缘的存在吗?

光之国和王国的战争是打倒某个邪恶的化身就能够解决的吗?
塔尔塔罗斯真的是妨碍整个宇宙和平、蓄意向光之国发起侵略的邪恶化身吗?
打倒他所有人就能够得到救赎,他跟提坦也能够化敌为友吗?

当然不可能。

他们本身就是在跟某种不可战胜的存在,在跟命运跟生活做搏斗,这绝不是打倒某一个具体的存在就能够轻松解决的问题。
不从根本上解决王国本身遭遇的困难的话,就算战胜了一个塔尔塔罗斯,也会有其他人继续站出来,或许下一个就是提坦了。

利布特对这点心知肚明。

我们是在跟生活本身作战,所以我们并不是敌人。
只要齐心协力共同合作互相理解的话,一定有办法解决所有的问题的。

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苦难,但不能因为这份苦难的不可战胜,就像塔尔塔罗斯一样放弃交流,一意孤行,为了让自己的族人拥有未来,不惜背负着恶名带着其他无辜的人一起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们明明是可以一同活下去的啊。

我认为,这才是诺亚想要告诉我们的答案。


利布特深深地看着提坦。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但是他可以确信他的这位宿敌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
因为对方的眼中一瞬间弥漫出了震惊,抗拒,不敢置信,以及痛苦和迷茫交织而出的复杂情绪,却又像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样,唯独把希望关在了里面。

提坦那一向挺得笔直的身形不住地摇晃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极大地冲击似的。
对方攒紧了身边草铺上的干草,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有些脱力地仰面躺了下去,好像是在看着洞穴顶端的石柱发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这天的深夜,因为外部骤降的气温而被冻得迷迷糊糊的利布特,在某个瞬间清楚地感觉到了一夜没有闭眼的提坦突然站到了他的草铺旁边,手上还提着对方那把削铁如泥、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敌人鲜血的、象征着王国荣耀的黄金利剑。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剑士那明确而又凌冽刺骨的杀意。
他丝毫不怀疑现在的对方能够为了王国扫清一切的障碍。

……可是,我不想和你战斗啊。我们不该是敌人啊。
他这么想着,最终还是躺在了那里一动都没有动。

时间的流逝仿佛被冻结在了这一刻,无比的缓慢,又无比的漫长。
除了洞外暴雨的淅沥声,利布特只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咚,咚,咚。
他劳累了一天还患病了的身体似乎容不得他这么余裕地浪费夜晚宝贵的休憩时间,很快就又把他的意识拖向了深沉的睡眠。

他在最后等到的却不是他以为的会要他命的长剑,而是铺盖在他身上的,仿佛还带着某人体温的温暖的干草。

白天在河岸边,感受到雨滴落下的提坦抬起头的那个画面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在梦境中也不忘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你别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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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7-23 21:25:57 | 显示全部楼层
05

第四天一早,利布特有些出神地看着亮堂起来了的山洞里的墙壁,心中居然冒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感觉。
盖在他身上的干草堆并不算厚实,但好在分量不少,勉勉强强还是护住了一点周身的温度,至少刚清醒过来时他并没有什么寒冷的感觉。
而当他慢吞吞地尝试着从草堆里探出一只手时,外边冷凉的空气立刻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那因为生病而变成了一团浆糊的大脑这才骤然开始运作了起来,继而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盖在他身上的如果是提坦那边的干草的话,那昨晚对方要睡在哪儿啊?

他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四下看了看却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
隔着已经濒临熄灭的火堆,原本另一处草铺的位置上只剩下了些压得不成样子的芦苇杆,是他当初摘来垫在地上防潮的,那之上铺着的所有干草都不在了,连一直放在旁边的拐杖都不见踪影。
利布特呆了两秒,他平素一向冷静,这会儿大约是因为生病,再加上昨晚情绪上的大起大落,一时之间居然生出了一种自己被抛弃了的感觉,他的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似的,只能有点失落的小声念着对方的名字。
“提坦……”

“什么事?”
提着一大捆树枝悄无声息地拄着拐杖走进来的王国的剑士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就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柴。
见他脑袋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却半天没有反应、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看着自己,提坦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了,直接反手握住了黄金剑就朝着他的方向投掷了过去。

利布特被那近距离直奔脑门而来的长剑吓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往后一个躺倒,那剑也顺着一个奇妙的抛物线跟着扎了下来,正好稳稳地插在他脸边的草铺上,剑刃还摇晃了一下精准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他不禁苦笑了起来。
“有话能不能好好说,我迟早要被你的突然袭击给吓死。”

“战士就是要有时刻准备着应对正面攻击的觉悟。”
提坦斜睨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评论道。

利布特叹了口气,又从草铺上坐了起来,顺手把那柄无比珍贵的黄金剑也拔了出来还给了对方。
“你刚刚是出去了?外面的情况怎么样,雨还在下吗?”

提坦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才开了口。
“雨是没下了,但是在下其他的……”

对方朝着他的方向伸出了手,利布特凝神望了过去,却只在对方的手心里看到了一滴水。
接收到了他奇怪的目光,提坦有些懊恼地又解释了一句。
“刚刚还不是这个样子的,是一团白色,絮状物,冷冰冰的。”

利布特明白了,他感觉有点好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我知道了,是雪吧。提坦难道没见过雪吗?”

王国的剑士冷哼了一声,对他没有恶意的调笑显然并不以为然。
“或许曾经见过,只是我没有留意罢了。任务之外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利布特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尽管大脑因为生病而昏昏沉沉的,他还是没有放弃与对方的交流。
“这么说,王国里也没有冬天吧?这点倒是跟光之国差不多。但是在我所去到过的地球,那里绝大部分地区都是四季分明的,春天气候宜人,夏天酷暑炎热,秋天万物丰收,冬天极寒大雪。虽然我所守护的马来西亚在赤道附近并没有四季的区别,但既然都去地球了,怎么能不去感受下气候变化呢……”

利布特有心为对方多做介绍,所以直接从地球的气候成因开始到各个板块的气候变化都详细说了一遍,着重讲解了一下四季都被冰雪覆盖的南北极。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但因为说得极为认真,又有亲身经历做补充,听起来倒是也挺吸引人的。
提坦听得还算仔细,一直等他的地球气候讲座进行得差不多了,才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话。
“在我们王国跟雪有关的只有一种说法,那就是:‘大雪可以埋葬一切的罪恶’。”

利布特的背后冷不丁地浮起了一股凉意,因为提坦这么说着的时候正垂着头看着自己手边的长剑。
……对方肯定又在想王国的事情了。
于是他十分熟练地迅速开始转移话题。

“你昨晚没怎么睡吧?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干草分给我呢?”
他差点脱口而出去问对方昨晚为什么没有杀自己,所幸发昏的大脑还是警醒了一秒抢先一步把问话给咽了回去。
利布特打量的目光在对方身上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旁沾湿了大半截的拐杖上,他发现了不对劲。
“外面的水没有退吗?”

提坦抬头瞥了他一眼,给出了否定答案。
“没有。直接就开始下雪了。按你刚才的科普来看,这气候也太诡异了点,这就是新的考验吗?”

利布特没有被对方的话给蒙混过去,依然执拗地追问着。
“洪水没有退你为什么要跑出去?你的腿上可是还有伤,万一摔倒了伤口碰到水感染的话————”

对方显然对他的小题大做有点失去了耐性,提坦直接举起了剑指向了他的下巴,沉声开了口。
“你这是在小看我吗?”

“……我这是在担心你。”
利布特看着对方的眼睛,极为认真地强调着。

气氛冷场了两秒,提坦率先收回了剑,冷哼了一声,靠坐在了那片不成样子的芦苇杆上,转过脸不再看他。
而利布特依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专注地看着对方的侧影,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虽然因为生病而浑身无力,心口却仿佛被面前逐渐燃烧旺盛的火堆给烤得一片温暖。
那是连洞外呼啸着灌入的寒风都无法带走的温暖。

他当然知道提坦为什么要趟水跑出去,也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干脆给他来上一剑而是选择把干草都盖在他身上,自己一夜没睡。
……他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也大致上明白对方昨晚想必是经历过了极其复杂纠结的心路历程,才最终选择放过了他。

但是对方做了这么多,为什么却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出来呢?

利布特不想在这种局面下还跟提坦打冷战,于是决定由自己来主动打破这个僵局。
而他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也就语重心长、十分诚恳地开了口。
“提坦,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提坦迅速回头瞪了他一眼,很是受不了地直接截断了他的发言。
“荒谬!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通过这个该死的试炼!”

利布特被他瞪得半天不好再说话,于是撇过头开始望起了天,只是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四舍五入就是为了我嘛。”

“不许四舍五入!”

利布特微微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因为生病发烧而烧坏了脑子,才会在这个瞬间觉得奇怪的气候什么的都无所谓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而他现在只想让眼前这个时刻紧绷着的、还带着重伤的家伙好好的休息一下,保重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十分做作地往身后的草铺上一倒,故作虚弱地把自己蜷成了一团,开始瑟瑟发抖。

提坦狐疑地看着他的表演,半晌才充满怀疑地问了一句:
“你又怎么了?”

利布特缩在一堆枯草里,从草根的间隙看着对面,显得分外柔弱无助可怜。
“我突然觉得好冷。”

提坦冷哼了一声,趁着这个时机还不忘嘲讽了他一句。
“你们奥特一族的体质不过如此,居然还怕冷?”

“零下几十度其实还好,零下一两百度确实就不行了。我这还不是因为……生病了嘛!”
利布特硬着头皮解释着。

提坦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他半晌,他底气十足一点都不虚地任由对方盯着看。
最后大约是出于对他人品的信任,提坦还是拄着拐杖走到了他旁边坐下,探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对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直接被他擒住手臂使了个巧劲给拖到了草铺上,瞬间陷入了干草的包围之中。
利布特一边把人抱了个满怀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声解释了起来————因为他一眼就看到提坦的头刀瞬间自动飞了出来已经笔直地在朝着他的脖子刮过来了。
“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想不顾道义和骑士精神偷袭你更不是想趁着你腿上有伤博得你同情之后再趁人之危!我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他一口气说到了这里,感觉自己勉强性命无碍了之后,才呼出了口气,小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直接跟你说要你来这边睡,你肯定不会答应的吧?”

提坦没有回话。
利布特自己一连串骚操作搞下来也有了那么点不好意思,于是悄悄往怀里看了眼,发现提坦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气的,居然有那么点红。
……更要命的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搞不好比对方更红。

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遭遇类似的情况了。
以前在事态紧急的任务之中,他们救援队成员互相拿对方的手臂大腿当枕头为了取暖抱在一起睡成一团的情况时有发生,但他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怀着极端紧张的心情,靠连哄带骗的,怀抱着一个理论上的敌人入眠。
他的心又在不规则地狂跳着,也不知道提坦听不听得出来。
怀中像是抱着一把极为锋利的、随时都能够取他性命的敌人的利剑,只要再稍微一使劲就能划得他满身鲜血,但他偏偏还舍不得放开手,只想着抱得更紧。

利布特觉得自己肯定是被烧坏了脑子而神志不清了。
某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入了他心间的种子,在重重苦难地磨砺和摧折之下突然探出了新芽,并且极速地生长着,缠绕住了他的心脏,开出了极为美丽的花。

“提坦,提坦……提坦……”

利布特一边嘟囔着反复叫着对方的名字,一边继续收紧了手臂牢牢地抱住了对方。
干枯的草铺盖在身上满是奇怪的草灰味,洞外的寒风还在从各个缝隙往里灌着寒气,他们俩一通折腾下来现在也都是手脚冰凉被冻得不轻的状态,但是很奇妙的,紧贴在一起的皮肤上却好像奇迹一般地逐渐燃起了一丝暖意。

提坦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有点别扭地把自己的头从他怀抱里挪出来了一点。
“你抱这么紧干什么?”

利布特对着对方的脖子呼出了口气,十分纯朴地笑了起来,小声地解释着。
“我怕你杀我,所以只好先下手为强限制住你的行动了。”

提坦冷酷无情地立刻拆穿了他蹩脚的借口。
“我就算躺着不动也能指挥头刀削掉你的脑袋。”

利布特仿佛得到了什么启发似的,迅速伸出手,把提坦整个头都塞到了自己怀抱里,让对方紧贴着自己的胸口。
“这下你就没办法指挥头刀杀人了吧?”

“…………”
提坦觉得跟这个人简直无法交流。

过了好一会儿,利布特才感觉对方像是终于认命了似的,接受了自己必须陪睡的这个事实,一直紧绷着的身体这才逐渐地放松了下来。
他不自觉地笑出了声来,结果换来了肚子上毫不留情的一记直拳。

王国的剑士常年以来极强的警戒心导致对方显然没办法在当前这个环境下短时间内进入睡眠,提坦似乎叹了口气,率先开了口。
“你在想些什么?”

利布特本能地觉得他们现在这个姿势不适合继续开玩笑,于是十分正色地开始谈起了自己的发现。
“我在想,试炼进行到了这一步,按道理来说,无论是想逼迫我们合作,还是互相理解,互相帮助,共渡难关,奈克瑟斯的目的应该都已经达到了。但是试炼并没有停止,气候的影响还在极速地变化————‘不能被简单战胜的某种东西’的力量还在变得更强。”

“…………”

“一定是,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有达到目标,所以试炼才一直没有结束。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利布特自顾自的说了半天,见开启话题的提坦完全没有反应,但对方又并没有睡着,却好像在发着呆思考着什么似的,他忍不住拿下巴蹭了一下对方,有点好奇地问着。
“那你又在想些什么?”

提坦懒得搭理他的‘挑衅’,冷淡地开了口。
“我在想塔尔塔罗斯。”

利布特一下子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给哽住了,他虽然可能是个木头,但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他近乎本能的、有些不可思议地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这种时候你想他干什么?”

对方似乎没有理解他突然激动的原因,十分平淡地解释了起来。
“只是想到他以前跟我们说过:王国的战士在完成使命之前,是没有被拥抱的资格的。所以他对我们哪怕十分亲近最多也就只是拍拍肩膀的程度而已。”

利布特像是从对方这段话里听出了点什么言外之意,担心提坦借此挣脱,于是立刻义正辞严地声明了一下:
“我现在可是为了确保自身安全而在封锁你的行动,严格来说不算拥抱的!…………不过你们王国奇奇怪怪的规定和说法还真多。”

他抱怨完了之后像是觉得还不满意似的,又反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被塔尔塔罗斯给职场PUA了啊?我听说我们银河救援队最近也开始承接这方面的业务————”

“……你们光之国人能不能不要学会了一个词语就到处乱用啊。”


在这没什么意义的争执之中,提坦居然真的放下了戒备,不知不觉地在宿敌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此前他从不做梦,但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却奇怪的梦一个接一个,他甚至怀疑过这是不是奈克瑟斯的亚空间自带的副作用。

这一次的梦里,王国平安无事一片欣欣向荣,同胞们也安居乐业幸福地生活着,没有什么需要他们这些战士再去背负着与生俱来的责任践踏着自己的真心和尊严去伤害别的全然无辜的生命。
幼小的同族们在街边唱着歌颂雪花的歌曲,而不再像他记忆里一样从小被人耳提面命:王国的战士最终追求的宿命是被大雪掩埋住尸体,将此生一切的罪恶掩盖。
甚至还有许多光之国的居民前来游玩探亲,所有人都相处得十分友好,间或着拥抱在一起,一同仰望着王国顶端金色的光芒照耀着大地。

真的是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的金色的梦境。

利布特在梦中提着那根发光的长矛走在他身前,看起来像是远道而来专程找他一较高下的。这会儿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顾着发呆,还特意停下了步子回头看着他,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他就连在梦里都极为冷酷地看着这绝不可能出现的美好的一切,只是远远地看着,甚至没有去握住对方的手。

这样的梦境,多看一下也好啊。


06

利布特是被骤降的气温给冻醒的,他发着抖迷迷糊糊地在草堆里呼出了口气,然后惊讶地发现实体化的雾气哪怕在干草的遮掩之下也只停留了片刻就被无处不在的寒风给带走了————这温度绝对不只是零下十几度那么简单了。
在他昨夜心满意足地怀抱着宿敌补眠的时候,那之于他们来说不可战胜的某种东西毫不留情地迅速拉大了挑战难度,让他的身体一时间都有些难以适应。

利布特伸手在身边摸了摸,理所当然的没有发现提坦的身影。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从他那个铜墙铁壁的‘限制动作’里悄无声息地挣脱出来的,不过他差不多也习惯了这个展开了。
他虽然日常生活中也极为自律,但绝对没到对方那种哪怕重伤状态下身体里的生物钟到了点也照样会清醒的程度。
想让这个无论身心都时刻紧绷着的家伙安心休息一下简直太难了。

利布特这么想着,感觉身体也基本上适应了外部的低温,于是一鼓作气从草铺上翻身坐了起来。
经过了一天一夜地休整他感觉自己的病已经好了七八分,唯一的问题只剩下了亟待补充的能量————从他们进入这个亚空间开始这应该已经是第五天了,利布特不知道这个空间跟外界的时间流速是否相同,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段时间里,空间本身确实在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残余能量,而他除了中间吃过一点烤鱼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能量摄入。
如果不尽快寻找到一些食物的话,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气候条件之下,无论是他还是提坦,都断然挺不过未来两天的。

他心里大概有了个谱,于是站起身来准备去洞外寻找一下日常失踪的宿敌,却不料刚走到洞口,就被外边奇异的景象给震惊到呆立当场。

前日里未曾来得及退去的洪水直接被酷寒给冻结在了原地,鹅毛般的大雪正铺天盖地降落到了寒冰之上,积下了厚厚一层,将万物都妆点成了极致纯粹的雪白。
那白色明亮得近乎刺眼,有那么一两秒利布特因为移不开视线而感到了眼前一阵昏眩,他缓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够勉强直视这仿佛能够能将一切掩埋的纯白。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了提坦之前说过的,‘大雪可以埋葬一切的罪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在这裹挟着剧烈寒风妆染银白的雪景之中,他突然看到了一个静止的身影。
提坦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积雪已经没到了小腿处,但对方仍像是毫无所觉似的伸出手呆呆地看着什么,许久都没有动作,头上和身上都堆了薄薄的一层雪。
利布特心里一紧想也没想就跑了过去,他原本是打算把对方直接给拽回洞穴里来的,但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于是仅仅停在了对方面前,瞟了眼那只有落雪的手心,有点茫然地问了一句。
“提坦,你在想什么?”

提坦的身体像是一个久未运作的机器人重新被激活了一般动作了起来,对方收紧了手掌,将手心里纤弱美丽的雪花捏成了一团积水,然后冷淡地开了口。
“……想和你一较高下。”

这个预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让利布特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为什么?因为我昨天强行拥抱着你补觉了吗?”

提坦没有搭理他的调侃,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利布特只得叹了口气,试图从正面打消对方不合时宜的突发奇想。
“我们现在可是一个伤员一个病号,还身处这个气候极端恶劣的异空间里接受神明的试炼,能量还极度不足甚至都不知道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他打量了一遍四周被那恐怖的白色笼罩而显得毫无生气的环境,把内心的担忧也都直言说了出来。
“看这个情况,恐怕也很难找到食物来补充体力了。”

提坦似乎在沉默中认同了他的说法,也就不再提较量的事情,只是略微仰起了头望向了半空中。
“真可惜,难得在雪地里。”

利布特有些新奇地看了对方一眼,突然微笑了起来。
“你喜欢雪吗?”

“……不讨厌。”
提坦沉声说着,像是仍在努力辨别那白色的结晶究竟是从空中何处而来。
“但是雪地是适合阿布索留特人的战场。”

利布特心中一凛,敏锐地发觉话题的走向似乎避免不了的又滑向了敏感的方面,于是试图转移话题。
“其实你如果只是想跟我比试的话,以后随时都可以去光之国或者银河救援队找我,只要我在就一定奉陪。但是,我不想跟你战斗。”

他的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提坦从半空中收回了视线,转过头来有些莫名地看着他,就像是他说了什么蠢话似的。
“荒谬,王国战士的使命就是为了王国的未来战死沙场。还是说你认为我作为王国剑士的觉悟就只有点到为止的比试那种半吊子的程度吗?”

利布特被这稍显严苛的话语堵了个哑口无言,他从不怀疑对方的骄傲和觉悟,却也隐约察觉到了这是他们之间短时间内还无法跨越的认知上的沟壑。
对方是真的把王国的利益置于自身的一切之上,哪怕以己身作为基石也无所谓,能够为之奉上生命更是无上的光荣。因而对方没有任何值得惧怕的东西。
然而这接近盲目的信仰本身就是极端病态的,利布特无法认同,但却又不得不承认怀抱着这样崇高信仰执剑战斗着的对方看起来极为耀眼美丽,令人心折。

他有点担忧地注视着对方,提坦见他没有回话,也放缓了口气,向着前方伸出了手,白色的结晶又落在了对方的手心里。

提坦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是在笑着的。
然而对方口中说出来的却是足以令人冻结的残酷话语。

“我以后也会被埋在雪里的吧。”

王国的战士在完成使命之前,是没有被拥抱的资格的。
然而王国战士的使命就是为了王国的未来战死沙场。
只有等到死去的时候,变成了尸体,才能够被人所拥抱,被大雪所掩埋。
……你所追求的道路的终点留给你自己的,就只是这样吗?

利布特想到了河水倒映着的夕阳,想到了埋葬一切的白雪,差一点就忍不住开口问,问对方为什么只愿意看着你的祖国你的人民只关心他们的未来,而不肯多看一看这些呢,看一看除此之外的世界,看一看其他的可能性,看一看你自己的真心,看一看…………我。
但是他问不出口,他有什么立场来让一个背负着种族存亡的战士,放下责任去看向其他东西呢?

利布特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尝试着伸出手,用手心仅存的些微温度去贴上对方冷凉如冰的手背,然后问出了那个自己在意了很久的问题。
“那个时侯,你为什么不杀我呢?”

提坦冷淡地看着自己手中晶莹洁白的落雪,纯洁无垢,就好像面前这个想要温暖他的,心地光明的战士。
这个人就连在这种时候都在努力地对他笑着。
然而这个微笑这个温度这个梦境这个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未来,就好像是这冰冷的雪一样,永远不能被掌握。
一旦伸出手去握住,马上就会变成其他形态消失无踪。

————总有一天,我会从你的身边夺走一切。到那个时候……

“我听见你的心在跳,咚咚咚的,年轻而自由,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可是我的心……”

他沉声说着,绝然地抬手按在了自己胸前王国的标志上。

“只为了王国的延续而跳动。”


利布特懊恼得恨不得把自己也埋进雪里。
这么多天下来,他竟然才发现他的这位好对手早就已经整个人钻进了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任凭他如何努力对方也依然不管不顾。
也难怪无论他们如何通力合作,互相帮忙,配合默契,通关试炼的大门却始终不曾出现,只有不断恶劣的气候环境,昭示着他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的判断。

他根本就没有触及到提坦的内心深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了满心的苦闷和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失落。

而这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消极情绪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在接下来二人的分头寻找食物的行动中,他最终一无所获。
提坦倒是费力地用斩击波砸穿几尺厚的河面,然而对方冒着落入冰水的危险捞上来的鱼也早已被冻成了厚厚的冰块,对方看了一眼,也就不耐烦地扔到火堆旁不想管了。

临近天黑,气温下降得更加离谱了,为了御寒,他们搬来了一块巨石直接封住了洞口,还用泥沙堵住了缝隙,然而无论多么的努力,寒风还是从各个角度的山石缝隙里呼啸而至,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周身的热度极速卷走。
从气温低到某一个点开始,洞穴里的火堆都没法再像以往那样燃烧起来,只能保持着一种将灭不灭的状态,根本无法为任何人提供温暖。

起初利布特还能在火焰地照耀下四处蹦跶一会儿,甚至原地来上一段马来西亚舞蹈试图保持体温,然而随着火光逐渐黯淡了下去,他似乎连最后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抱着膝盖蹲坐在火堆旁瑟瑟发抖。
无可抑制的饥饿感、自身能量的极度透支、心理上的受挫,这一连串的打击裹挟着致命的严寒几乎就要将他击倒了,然而他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在一片昏暗的洞穴里躺在他那边的草铺上的提坦之后,又隐隐地感觉内心生出了一点力量。

绝对不能够放弃希望。
最初对方答应与他合作的契机,或许就在这一点上。
无论如何,他作为银河救援队的一员,是有绝对的义务将对方从这致命的困境之中解救出去的。

就在他这么胡思乱想的当口,望着漆黑的山洞顶端看了许久的提坦突然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你之前说,一定是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有达到目标,所以试炼才一直没有结束的。你想到是什么了吗?”

利布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半天才意识到洞里现在一片漆黑提坦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索着站起了身来,走到了草铺的旁边坐了下来,颤抖着给出了回答。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一百多度了。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利布特直觉觉得即便是身上生着厚甲的提坦,也不见得能够扛得住这样的低温。

“你现在,也还是觉得奈克瑟斯不是想置我们于死地吗?”
提坦低声问着,声音隐约有些怪异。

“他一定有自己的用意。”
利布特虽然十分虚弱,语气却依然很坚定地强调着。

提坦发出了一声模糊的轻哼,也不言语,只是把自己往草铺内部挪动了一点。
利布特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如今的情况也由不得他感到害臊了,他迅速地把自己塞到了那还留有余温的干草堆之中。
他那冻僵的身体在这些微的温度之中稍微缓解了片刻,就又本能地想要得寸进尺了。

他用头抵着提坦的后背,小小声地询问着对方:
“我可以抱着你吗?”

提坦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利布特深吸了口气,鼓足了勇气,像是在进行着什么仪式一般探出了手臂,从背后环抱住了对方的腰。
他抱得是那么紧,几乎要把自己的胸口都贴在对方的后背上了,呼出的每一口气仿佛都能够抚过对方的脖颈,就连那逐渐如擂鼓般敲击着胸口的心跳似乎都能够藉由着这接触传递给对方。

然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发现,提坦的全身居然抖得比他还要严重。

他一下子慌乱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前几天才遭遇过大量失血,本就比常人更不耐寒,而他居然还想着阿布索留特人身上生着厚甲,必然是比他们奥特曼更抗冻的。
也难怪对方从河边回来之后,就不言不语地躺倒在了原本并不情愿靠近的草铺上————一定是冷得受不了了吧?
而他那个时侯居然还在洞穴里傻乎乎地跳着舞。

利布特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心口被攥紧一般的疼痛感,就像他之前面对着对方腿上那个狰狞丑陋的伤疤时一样。
他不明白这种难以形容的怜惜究竟是从何而来,仿佛在他第一次见到对方开始,就莫名地把对方纳入了自己的保护名单。

“提坦……提坦…………”

他那有些干涩的喉咙里,极低声地呢喃着对方的名字。

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不愿意说出来呢?

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想要把全身的温度都传递过去的那个人突然挣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提坦转过了身来直面着他的方向,虽然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着,然而对方还是努力地积蓄着力量,十分郑重地开了口。

“……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的。”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像模模糊糊地猜到了对方接下来想说的话。

“所以…………”

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涌现出来的力量,让他一下子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人,柔声询问着: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提坦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让自己的额头与对方的紧贴在了一起,毫不气馁地又问了一遍。
“你不否认的话我就当你————”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提坦有些别扭地转开了脸。


利布特心里的那朵花,在这被暴雪和黑暗所妆点的彻骨寒夜里,毫无预兆地绽放了。


07

被浑厚的大雪所整个覆盖的试炼之地里,连天空与地面的边界都被那纯粹的白色晕染得模糊了起来。
外部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两百多度,一旦到达传说中的绝对零度,一切物质都会立刻停止运动,连同生命一起被冻结在雪中。

在这包含着极致的美丽与绝对的恐怖的恶劣气候之中,只有那个小小的被封闭的洞穴一角的火堆里,还顽强地留有一丝火星,正在挣扎着吞噬周遭因极度低温而不易燃烧起来的枯枝,间歇性地迸发出一点火花,短暂地在墙壁上为草铺中纠缠的二人投下一瞬间的倒影。
那个用干草铺就而成的简易床铺即使盖上了更多的干草,也远远称不上一个合格的御寒设施,然而在此刻,那之中的狭窄空间里却孕育着整个试炼世界中所仅剩的生命的温度。

提坦有些出神地望着漆黑的山洞顶端垂下来的石柱,视线凝聚了在那一点上,企图让自己忽略此外的一切感受。
然而落在身上的吻和抚摸轻柔得像是雪花飘落,一点一点地积蓄着,久而久之的竟让他生出了一种自己正在逐步被落雪覆盖着、即将被那压在胸前沉甸甸的重量所掩埋的感觉。
他的脑中一瞬间闪过了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我要死了吗?

那终将会掩埋他的白雪从他颈窝里抬起了头,呼出的热气喷在了他的脸侧,连带着那里的皮肤都跟着染上了热度。
他本能地想要侧过头避开,却又被对方有些好笑地伸手掰了回来。

他的宿敌的善解人意在这种时候简直分外的令人感到困扰。
这个光之国来的年轻人在动作之余总是不厌其烦地询问着他:有没有压到他受伤的腿?有没有哪里感到不舒服?需不需要换一个对他负担更小的姿势?

提坦很不想回答这一系列的问题。
他的身体原本就经受了极度的严寒,如今骤然温暖起来,本身就带有一种冻伤之后发热发麻的效果,现在还和对方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四肢纠缠互相磨蹭着,连心跳都能够清晰地传递过来————结果这人现在还煞有其事地问他有什么感觉?
为了不至于在开口的瞬间发出些奇怪的声音,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最后反倒是对方颇有点警觉和委屈地率先问出了口:
“你该不会又在想塔尔塔罗斯吧?”

闻言的提坦只想给这家伙一拳。
但他的手腕被对方极有先见之明地压制在了脸侧,动弹不得,他挣动了一下无果之后就果断地扭头看向了侧边的墙壁,十分冷淡地开了口。
“我在想你。”

即使是在黑暗里也能一眼看出压在他身上的人的脸瞬间就红了,连回话时的声音都变得结结巴巴的。
“我……我吗?!”

提坦若有所思地瞥了对方一眼。
“你成年了吗?”

利布特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的对手有些困扰地挠了挠头,十分乖巧地凑到了他的耳边,含着笑意小声问了一句。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不会因为我没成年就拒绝我吧?”

————事实上也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接下来有好几秒提坦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作为战士的战斗本能让他差点就抬手用腕刀去攻击面前这个伤害了自己身体的家伙。
他努力地揪着手边的干草强忍了好一会儿才克服了这一冲动,然而面前这个不怕死的罪魁祸首却在这个当口低下了头来,仿佛十分虔诚地亲吻着他指节上金色的甲片。
对方的目光缱绻而温柔,内里像是还包含着千言万语,明亮得让他几乎无法直视。

高悬在头顶的石柱开始随着视野摇晃了起来,提坦被晃得有些眼花,同时某种奇怪的感觉开始逐渐从他们接触的地方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引得他心口发热,全身止不住地战栗着。
既希望对方立刻停下这令人羞耻的动作,又隐约包含着那么一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渴望。

……怎么会是这种感觉呢?
他原本以为这个过程会更像是一种践踏着他剑士尊严的处刑仪式,是他常年压抑在心底的罪恶感为了惩罚自己而准备的。
结果他现在被敌人拥抱在了怀里,对方那滚烫的心意更是像要灼伤他一般将他包围在其中,逐渐瓦解着他的心防,让他心底那些不切实际的感情和梦想都逐一复苏,让他不由得就又想要去相信梦里那个绝对无法实现的未来……绝对无法掌握的温暖。

提坦的心口又毫无预兆地疼痛了起来,他伸手抚着自己胸前的王国印记,突然有些不着边际地开了口。
“你说,你们的那位神明……现在会不会正在看着我们呢?”

利布特似乎被他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只消片刻对方就又冷静了下来————这家伙似乎总比他更能体会那位传说中的存在的真意————还轻声安抚起了他。
“放心吧,你知道诺亚自太古以来已经活了有多久吗?他看着我们两个,估计跟看动物交……交配差不多吧?”

对方差点咬到了舌头,过于怪异的形容让对方自己的脸倒是先红了起来。

提坦略微点了下头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心里却还是止不住地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不知道那位活得如此久远的神明漫长的岁月里有没有过心仪的对象……也会有像这样甘愿躺在对方身下的时候吗?
关于这一点他不敢多想,横竖也得不到答案。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利布特十分了然地说着,抬手轻抚着提坦的脸,有点腼腆地笑了起来。
“其实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王国的剑士沉默了片刻,开口时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
“因为我可是,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阿布索留特人呢。”

“想要活下去肯定是没有错的……我们绝对是可以一起活下去的!无论是在这里,还是以后。只要我们通力合作互相理解,决不放弃希望,就一定能创造出一个可以共存的未来的。这不就是诺亚想要告诉我们的吗?”
利布特捧着对方的脸,极为认真地说着。

提坦似乎已经对他的这套毫无保障的说辞感到了厌倦。
“你跟谁都会这么说吗?”

“什么?”

“你如果是跟塔尔塔罗斯一起被关进来,也会跟他做这种事,然后说这种话吗?”

利布特似乎被这个可怕的设想给震撼到了,近乎本能地反驳了起来。
“当然不会,他可是敌人!”

“……我也是你的敌人。”
提坦轻哼了一声,抬起手用手背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的话,为了王国的未来,为了能从这里活着出去……无论是谁都可以。”

利布特拉开了他的手,将手心贴到了自己的脸侧,略微摇了摇头。

“……你总是在说这种违心的话,但你骗不过我的。你那么的骄傲,换了其他人你绝不会轻易屈从的。”

“你喜欢我,提坦。我知道的。”

他说得那么肯定,这毫无缘由的自信已经到了让当事人都无法反驳的程度了。
提坦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利布特的表情看起来仍是十分的认真,他低垂下了头又轻声开了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们成功从这里脱离了的话……你愿意跟我回光之国吗?”

提坦愣了一下,像是吃不准他在想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这是在挖角吗?”

“不是……”
利布特一口否决。

提坦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突然炸了一下,想也没想的就截断了他的话。
“那就不用说了。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利布特有些苦恼地笑了起来,反倒是把对方搂得更紧了,连脑袋都埋进了提坦的颈窝里。
“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提坦避开了对方率直的视线和真诚的话语,有些空洞地仰望着洞顶的石柱。
他被极其复杂的情绪撕扯着内心,只感觉自己这个存在都快要被这无垢的白雪给整个掩埋了。
一如他从小到大所设想的一样,华丽而又热烈、充斥着窒息的掩埋。

他不自觉地探出了手,却在拥抱到对方的前一秒停了下来。

……就算明知道是假的,这样的梦境,再多看一下也好啊。


试炼的最终日终究还是到来了。
利布特在醒来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就已经基本确认了他们成功通过了奈克瑟斯的试炼。
哪怕前一天睡着之前他还抱着他的好对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今日的安排雪地求生的攻略,但是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按照昨夜温度的降幅,在这个清晨等待着他们的必然只有完全的通关或者是彻底的死亡。

所幸他们赌赢了。
利布特略微呼出了口气,但是心底不知为何仍对自己昨晚随口胡诌的计划不能实施感到了一丝遗憾。

提坦已经站在了距离洞口只有十来步远的地方,目不斜视地看着那个漂浮在了前方的满溢光辉的传送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方腿上的伤势似乎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不依靠拐杖就能够站立和行走了,因而对方手中依然只提着那把象征着王国荣耀的黄金利剑。
但是此刻对方哪怕感知到了他的清醒,却仍是没有回过头来,似乎是有意要和他拉开距离。

利布特站起了身来,停在对方身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旦到了快要脱离这个亚空间的时刻,他们此前的默契和亲密也像瞬间被抽离了一样,立场的对立再一次像一堵冷冰冰的无形的墙一样伫立在了他们之间。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仍是十分执着地开了口。
“提坦,我知道你根本不相信,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所期望的那个共存的未来,是真的可以实现的呢?只要我们携手合作。”

提坦冷淡地给出了极具对方风格的回答。
“你拿什么保证?”

……对方或许是想要相信他所描述的那个未来的。
但是没有确切的保障的话,那些美好的愿景之于对方来说也就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是不切实际的海市蜃楼。
哪怕再美丽,也绝不会向它迈进一步。
提坦或许会拿自身的处境来向他妥协,但绝不会拿王国的未来和族人的存续去赌一个没法保障的结果,哪怕这结果多么的令人心生向往。

而他也确实无法给出保证。

“你明明知道,我能够给你的只是另一条路,另一个选择,另一种可能性……而无法对它做出任何保证。”

“那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我绝不会拿王国的未来去冒险。”
提坦冷酷地结束了对话。

利布特只能看着对方头也不回的朝着那满溢着光芒的传送门走了过去。

他望着对方的背影轻声开了口。

“你昨天……有一个瞬间,毫无知觉地向着某个方向伸出了手……我不知道你想握住什么,但那个应该就是你的真心。希望你今后能够好好地正视它。”

提坦的背影似乎是僵住了片刻。

“这个传送门之所以会出现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利布特有些苦涩地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意味着我们昨晚至少有一刻是完全心意相通的。”

对方依然没有回头。
王国骄傲的剑士就那么笔直地迈进了那充斥着白光的传送门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利布特却仍是觉得有些遗憾。
他回头看了看这个简陋的洞穴,被孤零零遗弃在了地上的拐杖,只有一堆毫不避寒的干草的草铺,早已熄灭了的火堆,被提坦砍出个大坑的墙壁,以及最终再也没有机会给对方看到的地球的夕阳。

他始终觉得遗憾。
包括对方走进传送门里的那一刻,他也仍然没有拯救对方的心灵,提坦依然迷茫,痛苦,拒绝一切的改变,将使命置于自己的生命之上。
他无法给出任何对方所需要的保证。

但是利布特依然抱持着友谊,希望以及爱,这些提坦所拒绝的一切,昂首踏入了门中。

————能给出保证的,只有前方光辉的传送门的彼端,等待着他们的银白色的神明的裁断。


FIN

后记

这篇文设定上是银格3美塔领域解除后,切到诺巨神的的画面之间的那一帧里发生的故事。
我确实觉得他俩哪怕睡过了照样可以把银格3照着演完(。
写作初衷是银格3里关于他两的合作剧情和诺亚的试炼以及小金剑的迷茫我认为都太赶了,所以强行给他们走个流程,互相熟悉,合力生存,了解对方立场信念,对自身的迷茫挣扎,产生对共存未来的向往,然后就是培养感情,不然一起被打一顿下次就‘不想跟你战斗’,少年你们这是演的什么罗朱————
关于王国的设定基本上都是我编的(……),雪地相关是考虑到他们后来还会在暴雪星对战,以及确确实实有很多金兵死在了雪地里,所以才这么设计的。利指导这个人虽然看着挺憨日常也很老实,但扳机里给我感觉还是挺通透的,跟小金剑又是宿敌,所以有了‘终将会掩埋他的白雪’这个意境,我自己还挺喜欢(喂
小金剑开场就腿受伤倒不是为了方便培养感情,纯粹是我觉得他如果没受伤跟利指导一起被丢一个空间好几天,绝对这期间就会主动跟人打起来的,不一定是生死相搏,但比试肯定不会少……不利于文中的合作主题。我觉得他挺好战的,或者说是‘有比较强的与强者对决欲望’,可能是剑士通病吧。 ​​​​
结局我倾向于是HE,因为我们诺巨神确实给了这个保证,所以小金剑也是真的动摇了,未来有了好的可能性,就看银格4咋整了。

文中最后小金剑无意识想要握住的,是那个黄金色的梦境里,某人向他伸出的手。但他清醒的时候,是绝不会这么干的。

总而言之写完了,写的不好也懒得改了,感谢观看!




【王国的剑士&终将掩埋他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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