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圣月的旋律 于 2022-9-4 20:27 编辑
“厌恶、恐惧怪胎,是你们在百万年的演化中得到的本能。因为这极有可能意味着疾病。这是为了排除种群潜在的威胁。”艾克斯安慰他,“正是这个本能帮助你们活了下来。” “你不是怪胎。”大地说。那么艾克斯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大地正把还能使用的设备从XIO的废墟中收罗出来,一趟一趟地搬到他附近。他累得满头大汗,腰都直不起来,说话尽可能简短以节省体力,连他惯常的噘嘴都做得苍白无力。 他不得不自己动手,因为没有任何人胆敢接近此时的艾克斯。他们纷纷从他身边逃走。 XIO全军覆没,除了当时正被艾克斯保护在身体深处的大地,无人幸免于难。大地尚未从这个沉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就必须要面对一个严峻的事实:艾克斯瘫痪了。 奥特曼近似于人类的身姿并非他们的本质,只是他们为了不叫人类畏惧而变化的外貌。这一事实大地也是刚刚从艾克斯口中得知的。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他和艾克斯胜利了,但敌人临死前疯狂的反扑也重创了艾克斯。他只来得及将他从自己体内剖出来。他被拖倒在战场上,无法行动,无法改变形态,连力量都所剩无几。 除了大地,无人会把这个匍匐在大地上的怪物视为“艾克斯”。总体上,它有几分蛇的影子——一条臃肿,肥胖,硕大无朋的蟒蛇。不过它的倒塌更像是一堆积木被抽走了至关重要的一块,反被自身的重量压垮。 可是它仍然是活着的,在活动。它的质感似金属,有着某种粗糙的光滑,以及与鲜活无关的怪异的柔软,色彩绚丽到人如果看久了就会头晕恶心。 它身上生长着千百只眼睛——其实只要细看就会发现那结构与人认识中的眼睛并不相似,它更近似于会发光的圆球,只是也许是因为它的光泽,也许是因为它排布、运动的方式,它令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眼睛。于是千百张脸也随着这些眼睛一起浮现了出来。千百张脸就有千百张口,千百张口就有千百条舌。这些眼在它没有里外、没有首尾的躯体上,在它千百个肢体上,甚至在另一张脸、口、舌之上。 在它某些残缺的部位,人们尚能从那暗藏着某些规律的结构一窥它昔日的森严,产生一丝幻觉,感受到某种恒星般酷烈的威严。 这些天大地一直在收拾残局,在艾克斯倒下的地方和XIO的废墟之间奔波。已经有一些小动物在艾克斯附近出没,试图去撕咬他尚未痊愈的伤口,舔他流出的血。恼人的是,他一去驱赶它们它们就一哄而散了,他一转身它们就又阴魂不散地围拢了过来,何况艾克斯太大了,大地无法面面俱到。 这天他在半途遇到了一个在街上徘徊的口齿不清、神智昏聩的老妇人,陪她几乎走了半座城才把她送回到了她家人的身边,再匆匆赶至艾克斯身边时已至深夜。他摔了一跤,擦破了一大块皮,也顾不上处理。 他看见几个人攒在艾克斯身边,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 待一道寒凉得几乎割伤人眼的反光擦过了他的眼,他才反应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他扑过去,大喝一声。那些人吓得手一抖,刀落在了地上。 他看着艾克斯身上新添的伤口,还有那些人怀中仿佛盛着太阳流出的血液的容器,又气又急。“你们……你们疯了吗?”大地难以置信,“他还活着!他是奥特曼!是拯救了我们的英雄!” 有人瑟缩了一下,像被打了一耳光,还有人低下了头。他们面面相觑。但其中一人挺起了胸膛。“那又怎么样!我们就只是割一点点,他那么大,割一点点怎么了!”他梗着脖子和他争辩,“狗都能吃,人为什么不能?只要一点点,我孩子就有救了……再说了,要不是他和那个妖怪的战斗,我的孩子也不会躺在病床上……” 大地一时瞠目结舌。他当然知道作为光的艾克斯能治愈伤病,那么他力量的结晶他的血肉自然也能,可是怎么……怎么会…… 他犹在天旋地转。他的无言已经令那个人胆气益发壮了起来。“而且他才不是英雄,他是……对,它是怪物,”他恶狠狠地咬着这个词,像挥舞着一把尚方宝剑,“谁知道它改头换面到我们地球上是什么居心。” 他发现了大地外套下的制服:“你是XIO的队员?哈,要不是你们那么没用,我们也不需要受一个怪物的恩惠……” 他索性上前一步推搡他,大地不慎被推倒在了地上。 忽然之间,一阵极其恐怖,低沉的,恢弘的,仿佛古钟的长鸣、号角的呜咽、战鼓的咆哮的声音响彻了天地。那是一千张口、一千条舌不约而同发出的声音。 艾克斯所有的眼睛,包括被那些人剜下来盛放在容器里的那只,一齐睁开了,绽放出赫赫的光辉,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交汇在了一点,凝视着那些人。 在这般威仪之下,那些人肝胆俱裂,抛下了手中的器物,尖叫着抱头鼠窜,徒留大地一人坐在地上。 “大地,你还好吗?”艾克斯关切地问。 大地点头,又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他起身,去检查艾克斯身上的伤口。艾克斯一定听到了那个人刚刚说的话……他想要问问他,可是看到艾克斯绽开的在他指尖下骤然收缩的皮肉,“疼吗?”他麻木地问。 艾克斯不愿意说谎。所以他没有回答。 “大地,”艾克斯说,“你能……再向前走几步吗?我还能控制我的一小部分力量。” 大地答应了。在他不远处,艾克斯其中一只眼睛睁开了,它发出了光,照亮了他的前路。大地走了过去,它又闭上了,下一只眼睛在前方等着他。毋需多言,大地默默地走过了这些一盏又一盏明灯似的眼睛指引的长路,来到了应当是艾克斯身体内部的深处。 这一只眼睛没有再闭上,也没有另一只眼睛再睁开。在它的注视下,他头顶垂下了一只苍白纤细如蜘蛛的肢体。它没有关节,或者有很多很多关节,所以能随意弯曲。 它握住了他的手臂,小心翼翼揭开了他的袖子,露出一大片血和布料已经黏连在一起的狰狞的伤口。那肢体虚按在他伤口上,开始发光。待它松开,那一片肌肤已如瓷器般光洁,没有一丝瑕疵。 大地仰望着那只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溢出了他的眼眶,滚落了他的脸颊,在他满是尘土的脸上冲洗出两道痕迹。他哭到满脸通红,衣襟都打湿了,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艾克斯似乎被他吓了一跳,那一瞬间,这方狭小的空间亮起了一片绵延到远方的密密麻麻的眼睛。它们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不过艾克斯大约马上又想起了这会令人类不适,于是他又把它们熄灭了。 那肢体迟疑着,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脸,替他拭去了尘土和泪水。 那天晚上大地合衣睡在了那里。伟岸如山脉的怪物在夜色中缄默,它大部分眼睛都紧闭着,其余的都在眺望渺远的群星。渺小的人类在它体内不为人知的角落蜷缩成一团,他身后和身下依偎的躯体微微起伏着,似金属,却又是柔软的,有着比人还要温暖的温度。 不再是来自他头顶,而是从另一个位置伸出的肢体轻抚着他的头发。那只眼睛洒下淡淡的光辉,彻夜注视着他。 几日后大地告诉艾克斯,他和军方搭上了线,他们愿意派人来保护艾克斯,作为交易,他要为他们提供以艾克斯血液为原材料制作的更安全、更高效地利用其中能量的药剂。 他小心翼翼、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关于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不得不那么做,而倾听他解释完毕后的艾克斯只说了一句话。 “做你要做的事情吧。”他说。 他安然地闭上了所有的眼睛。可是艾克斯等了很久很久,大地都没有动静,于是他又睁开了一只眼,发现大地把那些预备要取他血的器材远远地抛开了,蹲在地上,将脸埋进手心里,浑身发抖,泪水汹涌地从他指缝间淌出来。 军方派人把艾克斯隔离了起来,作为一项重要的资产加以保护,协助大地清理废墟,还在艾克斯附近建起了一片小小的实验室,任命大地为负责人。但这不代表他们从此就高枕无忧了。 即使是在军中,也分了不同的势力。有的人是想分一杯羹,有的人是想取某人而代之,有的人在意的是权力,有的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的人希望艾克斯能作为一个源源不断产出原材料的农场长久地存在下去,有的人支持治愈艾克斯,令他能再度活跃在战场上。他们各有各的主张,各有各的兴趣,各有各的野心,而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或数个枝繁叶茂、根深蒂固的势力。它们盘根错节。他们是发小、是世交、是同窗、是姻亲。普通人和他们那个圈子如同隔着天堑。如果他不想被一拥而上的群狼撕碎,他就只能也长出獠牙和利爪。 “解决了。”一天晚上,大地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他脸色苍白得宛如一个游魂。解决了什么?怎么解决的?艾克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半年来实验室人心惶惶,风言风语不断,人们在私下讨论也许这个实验室要被解散了,艾克斯要被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大地时常不见踪影,偶尔来见他一面也是来去匆匆,身上裹挟着酒气和脂粉香气。不过无论他再怎么忙碌,他也没有错过采他的血。 那天晚上大地又倒在他肢体里睡了过去。可是他睡得极不安稳,无论艾克斯怎么安抚他,他总是在梦中挣扎和尖叫,叫他的父母和艾克斯,最后艾克斯不得不动用了一点力量才令他平静下来。艾克斯查看他的身体,发现他体重下降了十几斤,当他抚摸他脊背,他能在他蜷曲的背上摸到嶙峋的肋骨。 他在他身上嗅到了血和硝烟的味道。 后来,艾克斯还是从一个员工的手机上看到了新闻,关于某个高官被指控犯有十数项大罪,在警察逮捕他之前,他便已在家中饮弹自杀,他的女儿因为目击了这一幕精神失常。 在采访中作为那位高官的女婿的大地说他对此一无所知,他也感到非常震惊且悲痛,但他不会因此和她离婚,他说他已经送她去了国外条件最优越的疗养机构,请了最权威、最专业的医生和看护,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康复…… 此前艾克斯不知道他居然已经结婚了,大地从未向他提起过那个女人的存在。 在他倒下的地方,人们建起的建筑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现在采他的血变得相当轻松,他们把死的金属埋进他活的血肉当中,制造出永不愈合的伤口。现在无论昼夜,都有强光照射着他,帮助他更快地恢复消耗的体力,但也仅此而已。 这个岗位上的人已经换了几批。在大地告诉他他和军方达成了协议的那天晚上,大地对他说,如果要取他的血是不可避免的,他希望他能是动手的那一人。艾克斯还记得他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但他食言了。毕竟他现在是“所长”。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坐到了那张餐桌之上,成为了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言笑晏晏间分食而不是被分食的那一个。 现在来采他血的是一个女孩。那女孩总是低着头,眼下乌青,脸色苍白,肩膀瑟缩,伶仃的身体淹没在了肥大不合时宜的衣服之下。鲜少有人能在他的本相面前不发抖,艾克斯知道,但她的表现不只是出于对他的恐惧,还有疲惫。 然而这两天那个女孩都没有出现,来的人是大地。这里的工资是按日结算的,她从未请过一天以上的假。 “那个女孩去哪里了?”艾克斯问。 “谁?” “平时来采我血的那个。” 大地耸耸肩:“她违反了规定,把原液带出了实验室,我把她开除了。” “她很需要这份工作。”艾克斯说,“她母亲生了重病,只有这份工作的工资能负担起治疗她母亲的费用。你们对外出售的那个药剂价格太高昂了,她买不起。” “她犯了错。”大地简短地概括,似乎这就能解释一切。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过了一会,他状若漫不经心地发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和她交流了?”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艾克斯假装没有发现这句话中暗藏的蝎尾一般险恶的毒刺。“没有。她和朋友聊天,我看见了。”他静静地说。 大地松了一口气,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然后,他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愧疚,仿佛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表现出的对艾克斯的不信任和怀疑——而非对同胞的冷酷——是不应当的。这是艾克斯观察他接下来的举动得出的结论。 “你不开心吗,艾克斯?”他亲昵地依偎在他的躯体上,抱着他一只肢体,仰视着艾克斯的眼睛,试图和他顽笑,“以后就又还是我来做这个,我们见面的时间又多了一些。” 那只眼睛俯视着他脸上比之前真挚得多了的笑容。 艾克斯发出了一声叹息。因为他的巨大和口舌众多,所以当气流穿梭过他的气管,这一声叹息也像大教堂中管风琴发出的风雷之声,连地面都在隐隐为此震颤。 “你太累了。大地。”他说,“你有多久没有再听宇宙的声音了?” 大地沉默了一会,笑着说:“下次吧。太久了,我都忘了把设备放哪里了。不如你说给我听?” 于是艾克斯讲起了他在双鱼座遇见的一颗行星,它距离地球有640光年。它被潮汐锁定永远朝着恒星的那一面温度高达2400摄氏度,足以蒸发金属,当强风将铁蒸汽吹到永夜的另一面时,天上会下起铁之雨。 大地睡了。这些年他时常在这里休憩,艾克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其他地方入眠。他近年很少再做噩梦了。他珍爱的人类和人类的机器一齐躺卧在他的血肉中,他的血液除了要供养他自身,还要从那些人造的管道和阀门中源源不断地流淌出去供养人类。前者比后者令他更疼。 艾克斯想起那个被开除的女孩,想起大地那个被送去国外再无音讯的名义上的妻子。他想起过去一身书卷气的大地,穿上西装会不断地调整领口,他戴着耳机闭目收听来自宇宙间的频率时他唇边卷起的小小的浪花般的笑容,他穿着白大褂伏案工作到深夜,还有站在他面前为他痛哭到眼睛红肿的大地。那时的大地就像一捧余烬,纵使再绝望,触手仍然是温热的,似乎还能再迸溅出一星蓬勃的火花。 如今的大地眼角有了细纹,两鬓沾染了微霜,他的头发和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西装像他的第二层皮肤,衣襟上喷洒香水,袖子上有袖扣,艾克斯听员工议论他腕表的价格超过了普通人一生的工资之合。 从前他天天哭的时候,他希望他能多笑一笑,现在他不哭了,他反而又开始怀念过去了。 他的声音和动作不知不觉停止得太久,大地在睡梦中不安地皱起了眉头,不依不饶地向他深处挤去,他这个姿势睡久了第二天起来必然会肌肉酸痛,艾克斯替他调整了一下。他又讲起了自己以千年计的生命中的另一件见闻。在他的低语和有节律的轻抚下,大地的眉头很快又舒展开了。 其实这个工作大地也没有再做多久,他太忙了。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大地颁布了新的规章制度。现在这个岗位是轮换的,接近他的每个人都必须穿戴上将人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的防护服,而且禁止携带通讯设备。 又过了一些年,艾克斯时不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很多人聚集在外面,有几次他甚至听见了枪声。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艾克斯问。 “没什么。”大地笑了一笑,他盘腿坐在他怀中和他一齐玩游戏,“只是一些不明事理的人。他们很快就走了。到你了。”他在欢快的游戏背景音乐中催促他。 他说得没错。他们很快就消失了。 一天,大地又来到了他面前,他向他展示了一个容器,容器中是一群细小、黯淡、朦胧的光点,它们拖曳着尾巴在容器中漫无目的地游弋,闪烁着微光,像深海溺亡之人无家可归的魂灵,它们的光甚至不足以照亮自身不被黑暗吞噬,但仍然迷人。 “也许你很快就能站起来了,艾克斯。” 大地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话。这些年艾克斯鲜少再见到他那么开怀。他说目前还停留在实验的阶段,它们纯度还很低,只能在特殊的容器中保存很短的时间,但他已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只要他能找到提纯并稳定的方法,就能投入使用,它将是一个杰作,是跨时代的伟大发明…… “大地,”艾克斯第一次打断了他,“……你是从哪里提取出这些光的?” “从动物身上。”大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娴熟得仿佛这个问答他已在胸中演练过了上千遍。 “……从什么动物身上?”艾克斯追问,他的眼睛数十、数百地亮起,“大地,前两年出现在这里的那些人,他们在抗议什么?” 大地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半晌,大地张口,吐出几个字:“他们都是自愿的。” 艾克斯如天上的星星一般繁多的眼睛熄灭了。 他巨大的身躯忽然起伏了一下,仿佛他打了一个寒颤。 “我保证每一道手续、每一道工序都是合法的。”大地有些发急,他贴近了他,伸手扶上了他的身躯,“艾克斯”,他深情地呼唤他的名字,一如既往,语气中暗藏着一丝恳切,“这不好吗?你不想站起来吗?你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良久,艾克斯睁开了眼睛,所有的眼睛。它们煌煌如火炬。他凝视着眼前的人类。他以为他退让了,就和过去的成千上万次一样。笑容在他脸上生长,似一株藤蔓,缱绻地爬上了他的眉梢眼角。纵使时光已在那眉眼留下刻痕,这个笑容依然令他心动,令他发自内心地想要守护它,坚信它是无价的珍宝。 “……我很抱歉。”艾克斯说,“也许我应该早点那么做……” 大地一怔,因为他在艾克斯万千波光粼粼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片海,一片极其广阔、深邃、温存、安宁、完满、圆融的海。他还看到了自己,他是一尾被浮冰划伤了鳞片,瑟瑟发抖,又累、又病的鱼,而那正是能抚慰他伤痛的所在。 那些日夜折磨他,炙烤他的不休的焦苦的火焰,对弱小无力的自己的不甘,对力量的渴望,对命运,对人世间的痛恨,憎恶……它们一一熄灭。涨起的潮水侵染了海岸。海浪卷走了它们,正如它卷走了沙滩上的脚印,儿童堆砌的沙堡,软体动物的遗骸。 那些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把毕生的快乐、希望、梦想……灵魂中闪耀的火花切割,榨取,浓缩,提炼出来,最后化为容器中几个光点的人……艾克斯如流水般淙淙流淌的声音……那个仅仅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名义上是他妻子女人泪流满面的脸庞……艾克斯熠熠生辉的眼睛…… 他离开了自己,生出了翅膀,向它的怀抱飞去。 这只是一粒尘埃。绝大多数生灵的灵魂和光对于他们而言,都只是一粒尘埃。但大地有一点不同,他和他融合过,他的一丝力量会永远地羁绊在他的灵魂上。 他和那个令他倒地的跗骨之疽已经搏杀了十五年,他们势均力敌,对彼此无可奈何。 一粒尘埃落下,十五年间纹丝未动的天平向艾克斯倾斜。大地脸上流露出空茫幸福的神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真正倒下。在他倒地之前,他的身体已经溃散成一群光点,如一群妖娆的蝴蝶,从落到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的衣物中飞出,纷飞着涌入了艾克斯的眼睛。 在漫长又短暂的蛰伏的一刻后,艾克斯动了。 无形的枷锁卸下。一时间光芒大盛。那些眼、口、舌、面孔、肢体在转瞬间融化,沸腾,化为奔涌的最纯净,最炽烈,最锋利的光,如浩渺的烟雾,滚荡的潮水。它们——他向上飞举,重新塑造成型。附近人类安置的机器,包括他们强加在他体内的那些都遭遇了灭顶之灾。他无意于此,他只是稍微擦过了它们,它们就变成了一把簌簌地下落的齑粉。 艾克斯以久违的巨人的姿态伫立在大地之上。他缓缓挺直了脊背,一双浅黄色的眼灯环顾苍穹,俯瞰大地,他的目光蜻蜓点水般地从蚁群似的从周围建筑中涌出的嘈杂的人群上掠过,越过山川,来到了地平线后和他一道升起、曙光初现的旭日之上。 他垂首,按上了自己的胸口,在他蔚蓝镶金的计时器下,他能感受到大地的灵魂消失在他深处的隐隐的震颤。 时隔多年,他们终于再一次融合,彼此之间却已不再驯服。大地把他刺得鲜血直流。不过好在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能把他的尖刺包裹在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慢慢磨平。 如他所愿,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艾克斯收回了目光,转向了天空,像摆脱纤巧的蛛丝一样摆脱了引力,飞往群星之间。 Fin |